《被饲养的漂亮人偶狩猎后》鸠财揽月

31、人偶师的漂亮人偶（31）

　　“唉……”

　　这是白瑭今天第十三次无声地叹气。

　　也是他从出生以来，叹气最多的一天。

　　人生第一次，一股深深地无奈与无力感包裹着他，仿佛灵魂陷进了雾霭伪装的棉絮，明知不可耽溺却无力反抗。

　　之所以如此，还得从糜伊这几个月的飞速成长说起。

　　白瑭坐在工作台后，托着腮看着已经最近逐渐代替了家政人偶，正拿着鸵鸟毛的掸子做着橱柜日常清理的糜伊。

　　素白干净的白衬衫，袖口卷起，露出线条精致的小臂，挺阔地黑色西装裤包裹着修长地双腿，宽肩窄腿，挺拔得像一棵野衫树。

　　他穿梭在透亮的玻璃橱窗前，动作干练、优雅，俨然已经是个成年男人了，只是还稍许青涩。

　　若此时有不认识的人走进店内，一定以为糜伊是海港区东边莱茵信息大学来人偶店里打工兼职的大学生。

　　再看见坐在工作台后的白瑭时，一定会惊叹于员工与老板出色的外貌。

　　没有人会想到他们是一对父子。

　　没有人会相信，眼前这名穿着衬衫西裤、高大挺拔的少年，几个月前还娇小得能被老板抱在怀里。

　　如果你向他咨询橱窗里的人偶，他会弯着那双宝石般的绿眼睛，幽默风趣的解答你的所有问题。

　　没人会相信，几个月前他还是个连话都说不清被定性为“智力障碍”的特殊少年。

　　然而，白瑭并没有像正常的父亲那般，因儿子的病愈而感到兴奋。

　　因为没有比他更加清楚，糜伊不是生病，而是成长。

　　现在的糜伊，智力、条件反射、生理反应都已经达到了正常十八岁人类少年的水准，他的非限定人偶距离“出厂”只差最后一步了——

　　帮助糜伊补充人类相关知识，使之成为一个能够融入人类社会的正常普通人。

　　普通人。
　　普通的进行人际交往、普通的工作、普通的结婚生子，普通的过完一生。

　　最后，以“人偶师白瑭的非限定人偶”被收录至人偶博物馆，供后人展览观光。

　　而“白瑭”这个名字，也将真正成为人类历史上不可磨灭的传奇。

　　他将成为人类史上最伟大的人偶师，达到白建德连做梦都无法达成的成就。

　　他将在历史上抹去白建德的名字，能与他一同被载入人类文明史册的只有糜伊吗，白建德那只将他带来这个世界的牲口，只配在地狱仰望他。

　　如今，他已经跨越了最艰难、最不可思议地一部分工作，只差最后最简单的一步了。

　　然而……

　　“唉……”
　　白瑭第十四次无声地叹气。

　　教育一个智力正常、沟通顺畅、听话乖巧的少年成为一个普通人，对普通人来说不算难事。

　　但对白瑭而言，却比制作出真正的“非限定人偶”更加困难！

　　因他本人与“普通人”三字就几乎隔着一条银河的距离。

　　智商还好说，但情商完全为负数，对人类社会知识、文明历史的了解也聊胜于无。

　　与其他人正常相处什么的，几乎与他绝缘，就连行为习惯在他人眼里，也是十分古怪。

　　好在，他现在戒掉了酒精。

　　如不然，一个酗酒、性格孤僻古怪、没有正常的工作与社交的父亲，想要将一个孩子教育成三观健全、礼貌正常的普通人？

　　天方夜谭！

　　“唉！”
　　白瑭第十五次无声地叹气。

　　他翻了翻眼前的书——《如何成为一名社交达人》

　　约有十厘米后的书籍上，贴满了各种颜色的索引标签。

　　除此之外，白瑭手边还堆满了一摞厚厚的相关书籍，每本都贴满了各色索引标签，这些都是他最近挑灯夜读的证据。

　　然而，他并没有从中领悟到多少。

　　事实上，这些书他早已读过。

　　制作高级人偶，理论知识绝对不能少，但也仅需要理论知识。

　　就像机械工程师们制作人工智能机器人，关于机器人的“智慧”与“个性”，也只需要写好代码即可。

　　人偶师也是如此。

　　决定手中作品是否无限接近人类智慧的重点，不是制作者是否拥有充沛的情绪与共情能力，而是制作者是否拥有足够高超的技术。

　　或许，上帝真的是公平的，祂给予了白瑭无上的人偶制作的天赋，却没有给予他成为一个真正的人类的能力。

　　“唉——”

　　“第十六次。”

　　白瑭一愣，一只素白地手缓缓抬起他的下巴，再抬眼就对上了糜伊笑得弯弯的绿眸。

　　“父亲今天早上叹了十六次气。”

　　糜伊笑着问道，原本青涩的五官变得深邃凌厉，声音也脱离了少年的清亮，比之前更加低沉了几分。

　　相比之下，白瑭脸上属于少年的稚气尚未褪去，看起来像个神色冷淡的高中生。

　　“所以，怎么了？父亲是遇见什么难题了吗？”糜伊轻笑着，顺势捏了捏父亲的脸颊。

　　啪。
　　“没大没小。”

　　白瑭轻轻拍掉糜伊的手，语气同平常一样冷淡，但银白色的长睫却垂了下去，微微轻颤着。

　　身为一名父亲，他需要在自己儿子的眼中保持高大伟岸的形象，这关系到糜伊的健康成长。

　　《育儿大全》中说过，在不少孩子眼中，父亲就是世界上最强大、最无所不能的存在。

　　若在孩子面前流露脆弱，会使得孩子在成长的道路上缺乏足够的安全感。

　　糜伊现在处在青春期，又需要大量接受铺天盖地的人类社会知识，正是最敏感脆弱的时候。

　　他绝对不能让这孩子发现他也同样的迷茫无助，对这个世界不知所措。

　　这会对糜伊的成长造成严重影响。

　　他绝不允许。

　　保持糜伊的心理与身体健康，教会其人类的所有知识，让其成长为一个普通的、对世界和其他人类足够友善、充满爱意的人偶，是让糜伊达到“出厂标准”的首要目标。

　　爱？
　　白瑭长睫一颤，心底自嘲地笑了笑。

　　这种东西，他从来都不……

　　“唔！”

　　正沉浸在自己情绪中的白瑭，双颊突然被一双修长的手捏住，尚未褪去稚气的脸像只河豚一样鼓了起来。

　　他微微蹙眉，看向捉弄自己的罪魁祸首。

　　然而，抬眼对上的却是一个蓝色半透明的全系摄像头。

　　“咔嚓。”

　　快门声响起，白瑭眉心蹙得更紧了。

　　“糜伊。”

　　他开口警告道，但因被捏着脸颊，被迫嘟着嘴，原本严肃的警告脱口而出后嘟嘟囔囔的，听着倒像是撒娇。

　　恶作剧的人偶轻笑了一声。

　　全息摄像头消失的一瞬，一双带着促狭笑意的绿眸映入了白瑭的眼帘。

　　“真可爱。”

　　糜伊笑着，又捏了捏他的脸。

　　“没——”

　　白瑭刚想对其进行一翻口头教育。

　　糜伊没给他机会，适时松开了手，若无其事地朝楼上走去，一边走一边问道：

　　“父亲，今天想吃什么？”

　　“……随便。”

　　“糖醋排骨、奶油蘑菇鸡、番茄炒蛋，再来一个爆炒小青菜如何？”

　　随着上楼的脚步声响起，糜伊的声音越来越远。

　　听到“小青菜”白瑭刚想开口反驳，而二楼的糜伊仿佛早预料到了，他先一步打断道：

　　“我会努力将小青菜做得可口！您最近新鲜蔬果的摄入量太少了，在孩子面前挑食，可不是一个好父亲该做的事情。”

　　白瑭咬了咬唇，最终闭上了嘴。

　　他收回视线，重新盯着手中的书，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眉头则是蹙得更紧了。

　　眼前的工作台上铺着一尘不染的桌布，左手边正准备看的书摆放得整整齐齐，右手边一杯温热醇香的豆浆正散发着热气。

　　原本该放在工作台上的一些列工具，则是出现在他身后的木质储物柜中。

　　这一切都是糜伊做的。

　　仅仅有条，一丝不苟，甚至比家政人偶更加出色。

　　是的，就是这样。

　　最近这段时间，糜伊承包了家政人偶的大部分工作，甚至开始包管起了他的生活，时不时会用教育的口吻纠正他生活的陋习。

　　这绝对不应该是儿子对父亲说话的口吻！也不该是儿子与父亲的生活方式。

　　书上说了，父亲在儿子面前应该是威严、可靠的存在，是儿子生命中的引领者。

　　身为父亲的他，绝对不应该被儿子提醒和教育不能挑食。

　　但，人类确实不能挑食。

　　糜伊的观点没有错。

　　《育儿大典》上也明确指出：

　　“身为一个优秀开明的父亲，当儿子指出自己的错误时应该虚心接受。”

　　白瑭当然需要做一个优秀开明的父亲。

　　可是现如今，他和糜伊之间，被指出错误的那个总是身为父亲的他。

　　这……
　　这让他感觉自己丧失了做父亲的威严！

　　让他觉得自己不再像是糜伊的引导者，反倒更像是被对方照顾和保护的对方。

　　如此，让白瑭感到有些手足无措、无所适从。

　　白瑭长叹了一口气，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书上。

　　书作为人类智慧的凝练与总结，应该可以告诉他一个正确的答案。

　　今天的海港区依旧是个阴天。

　　虽然天色还早，但人偶店内仍然亮起了木质天花板上那盏树脂人偶做成的吊灯。

　　澄黄的灯光下，埋头苦读的人偶师的身影，以各种角度倒映在了每一面擦得透亮的人偶橱窗之上。

　　“咕叽。”

　　一只硕大的碧绿色眼睛静悄悄地从玻璃橱窗的木质背板上缓缓睁开，而后开始像病毒般蔓延。

　　“咕叽。”
　　“咕叽。”
　　“咕叽……”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一时间，密密麻麻数不清的绿色眼睛静悄悄人偶店每个角落悄然睁开。

　　橱窗、墙壁、门板、乃至各个半成品的人偶肢体……

　　一时间，整个人偶店仿佛变成了一只长满了绿色复眼的透明巨虫。

　　对于这一切，白瑭恍若未觉。

　　他只是苦恼地沉浸在眼前的书籍中，丝毫没有发现，他的书桌、马克杯、身下的椅子、身侧的花瓶之上，大小不一的绿眼睛正同时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啵啵啵……”

　　一小串水泡般细小的绿眼睛爬上了他手中的钢笔，将他不易察觉的苦恼表情，纠结忧郁的眼神尽收眼底。

　　他仿佛一只无辜的蝴蝶，不慎撞入入了猎手织就的陷井而不自知。

　　潮湿的空气中，浑身长满绿色复眼的猎手正静悄悄地观察着，贪婪地将眼前的猎物身影收纳进每一只眼睛里——

　　只是，眼前的猎物是他的父亲。

　　“父亲……真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