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饲养的漂亮人偶狩猎后》鸠财揽月

24、人偶师的漂亮人偶（24）

　　“哗啦——哗啦——”
　　“哗……”

　　墨蓝近黑的海水翻涌咆哮着，仿佛一张来自深渊的巨手，要将整个海港区吞噬殆尽。

　　白色的浪花一次又一次冲向海滩，鹰爪般的浪在少年优美的小腿上轻挠着。

　　糜伊踩在浪中，弯腰捡着贝壳。

　　因海水辐射的缘故，海港区的沙滩颜色偏深，沙质也偏粗粝，夹杂着不少深色的小石子。

　　再加上海中的异种生物比陆地更加密集、更加危险和神秘，因此没什么游客，只有零星几个赶海的人。

　　单纯捡贝壳的，只有糜伊。

　　他当然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的制造者、他的父亲白瑭正站在不远处的巨石上。

　　一根透明的傀儡丝将他们父子连接在一起。

　　白瑭戴着鞋套手套和口罩，倒不是因为害怕辐射，只是单纯的洁癖而已。

　　两年前在他将那块作为糜伊心脏与双眸的萤绿色的石头捡回家时，他就见识了海边湿漉漉的沙子究竟有多么难清洗，需要洗整整三天才能彻底清除那湿漉漉、黏腻腻的腥味儿。

　　白瑭看着糜伊被墨蓝海浪一次又一次轻抚的小腿，眉尾不断地抽搐着。

　　这要洗多久……

　　他非常想将正在捡贝壳的小人偶提回家扔进浴室，但——

　　忍住！
　　他要忍住！

　　《育儿大全》写了，在孩子成长的过程中，更多的户外亲子活动，有助于孩子的成长发展。

　　这也是糜伊第一次提出想要出门玩耍，他不能做一个扫兴的父亲。

　　距关鹏那件事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月，他和糜伊的生活已恢复往日的平静。

　　每天清晨在海港区白惨惨的太阳升起时，他打开人偶店的门，开始制作或者修复受损返厂的人偶。

　　糜伊则乖巧地待在他身边，看书、做他布置的功课，累了就赖在他怀里蹭着他的脖子亲两口，再接着看书。

　　太阳落下，海港区特色的红湿的月亮高悬空中。
　　他关上店门，抱着糜伊洗漱，之后躺在床上，讲幼稚的睡前故事，在进行完每天必须进行的亲亲抱抱的睡前仪式后，相拥而眠入睡。

　　一如两年来的每一天。

　　不过，也多了许多不同。

　　比如，AG07他们知道了他的位置，虽然他勒令这几只人偶没事儿不准上门骚扰他，打扰他和糜伊的生活。

　　人偶们不敢违抗身为人偶师的他的命令，但千方百计地“返厂维修”，还都是走正规手续！

　　今天这个巡逻是不慎断了手，需要修复；
　　明天那个收容异种时，不慎瘸了腿，需要修复……

　　再后来理由越来越扯淡，什么给领导切水果不慎切断了手指需要修复，给领导扯易拉罐不慎崩到脑门儿需要修复……

　　而这个领导都是同一个人，那就是刚刚上任的海港区警署副局长——AG07宫漠。

　　“父亲，我返厂维修！”
　　“父亲，给我加点‘血’，失血过多没有办法活动啦！”
　　“父亲，刚刚有顾客，我帮你招待了。”
　　“父亲，你这个家政人偶不太行啊！饭还是我来做吧！”
　　“父亲、父亲、父亲……”

　　就这样，从一开始的“返厂维修”变成了理所应当的“上门做客”，白瑭冷清了两年的小店，变得热闹了起来。

　　白瑭本来想直接将他们全部赶出去，但他发现糜伊需要和更多的人接触和交流。

　　《育儿大全》上说，和更多人接触交流有助于人类青少年的发展。

　　虽然，AG07他们几个不算人……但他们确实是他按照人类1：1制作的，而且糜伊与他的人偶接触，要比糜伊和陌生人接触更让他放心。

　　就这样，白瑭选择对频繁上门的AG07他们几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知道是不是三个月前那场意外受到了一定刺激的缘故，糜伊在这三个月也成长得十分迅速。

　　之前话都不太能说清楚的孩子，现在已经能够流利地表达与交流了，几乎与正常人无异，甚至这孩子身高还往上蹿了一点儿。

　　之前比白瑭矮了一个头，现在已经长到白瑭眉毛附近了。

　　同时，糜伊也越来越乖巧、越来越懂事。

　　会开始帮着他招待客人、帮他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儿，可能是AG07他们几只仿真人偶时不时往店里跑，糜伊有了危机感变得越来越黏人。

　　《育儿大全》中说过，孩子对父母的爱都有一定的占有欲，这是没有安全感的表现，身为父母一定要给予孩子足够的爱、满足孩子的相应需求，以保障孩子的安全感。

　　因此，这三个月白瑭对糜伊也越来越纵容，他们父子之间的相处和接触也比之前更加密切。

　　事实证明，虽然白瑭没有正常的家庭，没有拥有过正常的父爱，但孩子照着书养总是没错的！

　　糜伊——越来越像一个人了。

　　“哗啦——哗啦——”

　　漂亮的人偶在海水中肆意玩耍着，一枚枚被辐射洗涤过的五颜六色的漂亮贝壳在他素白修长的指尖穿梭。

　　白瑭深呼吸了一口气，然而黏湿漉的空气透过口罩进入口鼻的一瞬，差点让他吐出来。

　　“糜……”

　　白瑭朝糜伊伸出了手，但看着糜伊在海浪中宛若普通少年一般玩耍的模样，白瑭伸出的手又缓缓放了下来。

　　为了糜伊成长为一只完美人偶……忍住！
　　忍住！！

　　这一刻，白瑭深刻体会到了身为父亲的“艰辛”与“不易”。

　　“哗啦——！”

　　一股巨大的浪拍在岸上，糜伊一个踉跄差点摔进水中。

　　“糜伊！”父亲的声音自不远处的巨石上传来，“小心点儿。”

　　“好的，父亲！”

　　糜伊回头冲对方露出了一个粲然的笑容，而那隐藏在汹涌海水中的脚，却狠狠踩住了掀起海浪的罪魁。

　　一根灰青色恐怖狰狞、密密麻麻布满溜圆的紫色眼珠，比成年男子的腰还粗的触手。

　　“叽！”
　　触手被踩出塑胶玩具的声音，黑色的墨汁不断涌出。

　　触手开始拼命地挣扎，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撼动身上看起来纤弱的人偶少年，终于祂开始求饶：

　　“老、老大……老大……我错了、错了！！”

　　锃——！
　　海浪中，一枚贝壳发出金属的声音，触手应声而断。

　　断掉的那一截儿触手，因神经反射还在海水中不断扭动着。

　　人偶少年一边冲着父亲露着无害的笑容，一边低声警告道：

　　“再用浪冲我，就把你的一颗心脏切掉！”

　　墨鱼看着自己逐渐失去活性、枯萎的断肢发出委屈的“嘤嘤”声，回答道：

　　“是、是……”

　　“鲸呢？”糜伊继续弯腰捡贝壳儿，问道。

　　须臾，触手长出了新的触尖儿，墨鱼卷起一枚彩色的贝壳送到糜伊面前，谄媚道：

　　“他动作慢！老大你有什么吩咐可以和我说！”

　　糜伊拿起贝壳，嫌弃地翻了个白眼，道：

　　“你又不懂人类的爱。”

　　墨鱼激动地挥动着触手，道：“懂！老大！”

　　“我这段时间恶补了人类文明中的‘爱’！现在已经是一名人类的情感专家了。”

　　糜伊似信非信地挑了挑眉。

　　他还想等鲸来，但当他余光瞥见站在巨石上全副武装，哪怕戴着口罩神色也明显越来越阴沉的父亲时，他明白父亲对这阴湿腥臭的环境的忍耐力快要到极限了。

　　于是，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地问墨鱼道：“咳！是这样，最近我和父亲的生活中总是闯入父亲之前制作的人偶。”

　　“哦……第三者。”墨鱼道。

　　“第三者？”糜伊不解，“不，不是三个，是好多个。”

　　“两个人的感情被第三方介入，这个介入的第三方统称第三者。”墨鱼道，“他们是不是试图夺得您父亲的宠爱和关注？”

　　“对！”糜伊道。

　　“那就对了！”墨鱼严肃道，“他们叫小三。”

　　“小……三？”糜伊不解道，“为什么？”

　　“这个……因为他们是插足您和您父亲感情的第三者嘛！所以人类将他们称之为小三！”墨鱼道。

　　“当然！现在人类也会将第三个介入者之后的人，按照先后顺序称之为小四、小五、小六……不过他们在人类文明中统称第三者。”墨鱼做了一番非常学术的解释。

　　糜伊了然：“没想到，你这家伙这几个月进修得不错！”

　　“哪里哪里！您过奖了。”墨鱼又献上了一枚色彩缤纷的贝壳。

　　糜伊接过贝壳，接着问道：

　　“那他们要介入我和父亲之间的感情，我应该怎么办？当然！父亲对他们完全不感兴趣，他们都需要受伤才能博得父亲短暂的关注。”

　　“嘶……这叫绿茶。”墨鱼严肃道。

　　“他们不是茶，是人偶。”糜伊道。

　　“我是说做出这种行为的人类，通过展示柔弱或者体贴，去吸引别人的爱人的注意力，这在人类文明中被称为‘绿茶’，不分雌雄。”墨鱼解释道。

　　“对！他们就是在用柔弱来博得父亲的注意力。”糜伊点头道。

　　“老大！看来您的对手们也充分进修过人类关于‘爱’的课程，他们是有备而来啊！”墨鱼严肃道。

　　糜伊严肃道：“所以，我才找你和鲸来商量对策！他们在争夺我的父亲。”

　　“但我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我感觉……父亲既想让我和他们好好相处，又有些不太想。”

　　“我每次向他们表达出善意的时候，父亲总是会很开心，可是我并不想和一群同我争夺父亲儿子身份的人表达善意，所以在我忍不住露出不耐烦的时候，父亲也很开心！”

　　“我感到很迷茫。”

　　“当然，父亲对他们没有丝毫的兴趣！”糜伊补充道，“父亲不承认他们是他的儿子，只是他们一厢情愿地打扰，我才是父亲最重要的儿子。”

　　“您太乐观了！”墨鱼突然大声道。

　　糜伊被吼得一愣。

　　墨鱼道：“您父亲……啧啧！不愧是人类男人。”

　　“什么？”糜伊道。

　　墨鱼解释道：“根据人类情感关系分析——”

　　“您父亲看着您和他们相处得融洽，他高兴——”

　　“是因为人类的男人都喜欢看着自己的‘伴侣’与‘情人’和睦相处，这样他们就不需要头疼你们因为不和睦，而要求他二选一。”

　　“而当他看见您因为其他人偶的存在，不高兴了——”

　　“其原因是人类男人非常享受自己被伴侣和情人争夺的感觉！”

　　“啧啧！男人啊！”

　　“什、什么意思？”糜伊彻底糊涂了。

　　墨鱼道：“简单来说，就是您的父亲，他都想要。您与现在闯进你们生活的那群人偶，他都想要。”

　　闻言，糜伊瞳孔一缩：“父亲只能属于我！”

　　“轰——哗啦！！”

　　吞噬的怒气化作了数十米高的巨浪凶残地扑向海岸。

　　沿着海滩赶海的几个人被猛地拍在海滩上，他们挣扎着从汹涌的海水中爬起来，开始迅速朝岸边逃跑。

　　“糜伊！！”
　　站在巨石上的白瑭心头一惊，连忙呼喊着海边的儿子。

　　只见看起来纤弱清瘦的少年却站在海水里一动不动，浪甚至没有沾湿他的衣角。

　　白瑭被焦虑和担忧侵占全部理智，丝毫没有注意到异常，他拽动手中的人偶丝，焦急道：

　　“糜伊！回来！！”

　　糜伊眸光阴沉。
　　人偶丝能够100%地控制人偶，但无法控制他。

　　然而，努几扮演了两年的人偶，力求成为一只完美人偶的他，自然需要配合自己的人偶师父亲。

　　因此，糜伊在感受到脖子后人偶丝的拉扯后，第一时间便配合着父亲的动作，顺着对方精神力的引导开始往回走。

　　他一边走一边低声对海洋中的同伴，道：“今天晚上，通知鲸那家伙，一定要给我想出解决的办法。”

　　“父亲——他只能爱我！”

　　“是！”
　　墨鱼又狗腿地将一枚色彩斑斓的贝壳塞进了糜伊的手中。

　　“父亲！”
　　糜伊掩饰起眼底的阴骘，小跑到巨石旁冲着白瑭露出了天真又无害的笑。

　　见糜伊没有受伤，白瑭松了一口气。

　　“我们该回家了。”白瑭跳下巨石，对糜伊道。

　　“好的！”糜伊乖巧地点头。

　　白瑭为难又嫌弃地看了对方许久，当他发现这孩子没有多余的动作时，愣了愣问道：

　　“糜伊……不要抱抱吗？”

　　往常在这种情况下，这孩子都会毫不犹豫地扑进他怀中，在他脖子上猛亲两口，而后要和他手拉着手走回家。

　　可这小子在海水里待了那么久！
　　那双素白漂亮的手还泡在海水里捡过贝壳！

　　白瑭想想就绝望。

　　他连这里的空气都无法忍受，想不嫌弃这埋汰的小人偶都难。

　　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恐惧着如果糜伊突然扑进他的怀中，他不可控地表现出了嫌弃和抗拒该怎么办？

　　这一定会对这孩子的心理造成严重的创伤，留下不可磨灭的阴影。

　　然而，令他意外的是，这个平时表现出一副肌肤饥渴症和亲吻饥渴症的孩子，此时却乖乖地站在他面前，甚至也没有。

　　这让白瑭感到惊奇。

　　糜伊乖巧地摇了摇头，笑道：

　　“脏！父亲有洁癖，会不高兴。”

　　闻言，白瑭心头一软，口罩下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多出了一丝暖意：

　　“我们糜伊，越来越懂事、越来越聪明了。”

　　他看着眼前个头快要赶上自己的少年 ，有了一种我家有儿初长成的满足感，一时间对糜伊这乱七八糟的一身也没有那么嫌弃了。

　　想了想，白瑭向糜伊伸出手道：“牵手，父亲不嫌弃。”

　　看着人偶师那只苍白修长的手，糜伊一怔，莹绿色双眸中跳动着光芒：

　　“父亲！”

　　“走吧！回家。”
　　“嗯！”

　　父子俩手牵拉着手，离开了海滩。

　　海水中浮现出了墨鱼那张精致的脸，其青色皮肤和紫色头发在深蓝色的海水中看起来有一种诡异斑斓的美感。

　　墨鱼神色严肃，认真道：“大人，这是您和您父亲之间爱情的重大危机。”

　　墨鱼空灵的声音只传到了糜伊耳中。

　　此时，他正牵着父亲微凉、指腹间因常年制作人偶而带着些薄茧的手，揣着一袋小贝壳笑得一脸天真满足。

　　闻言，看起来单纯无害、漂亮纯真的少年眼底闪过一丝凶残的光芒。

　　下一秒，低沉的声音回荡在大海中央，仿佛来自亘古永恒的深渊：

　　“父亲，只能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