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七》只羡榴莲不羡仙

9、八、正反 他爱我！他

　　那晚与神仙见面之后，胤的情绪一直很低落。他就像只黑色的羔羊，时常坐在黑夜的最深处。海风刮得最厉害的时候，他偶尔也会走上街心，望着一盏盏幽静的路灯，想这些灯花为何开了又要谢？在他心里，一个梦想逐渐地破灭，希望遥不可及。
　　蓝莓在二十七楼的阳台看他，吸血鬼跳到一支灯顶，轻轻挥动广袤的黑羽翼，他没有飞翔，仅仅从一盏灯跳到另一盏灯，轻轻地跳，慢慢地跳。跳一下，望一下脚底的灯光，他不知这算逮到了光明还是踩破了光明。
　　但他还是跳，一整夜来来回回地跳。
　　蓝莓问他，“你为什么不飞翔？”
　　“我的翅膀断了。”吸血鬼木然看着她，“你的神仙朋友用一枚硬币折断了我的翅膀。我想飞，却已经飞不起来。”胤告诉她，每一个深夜他总听到神仙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然后他就陷进无底的海水里，冰冷的黑水如同沼泽，他苦苦挣扎，怎么也脱不了身。
　　“神仙不是修佛学的！”蓝莓还是如此固执地反驳，她说，“胤，即便幽界与神仙都不肯帮你，还有人类，还有我呀！”
　　吸血鬼没有再说话，他眼底灰暗的颜色更深了。

　　二月十四，这是云生死后的第三个情人节。一早天是霁朗的，蓝莓静静来到墓前，墓碑有些轻微的发黄，风雨时间毫不留情地把它洗刷得黯淡。有一些枯叶卷着，被风轻轻推到她脚边。她拾起一片，心里悲戚地想：云生，我们的爱情也会像这些枯叶么？最终腐烂，并被黄土淹没？
　　她给墓主献上一朵红玫瑰，三年不改，她始终深信云生爱着这一位红衣美人。
　　蓝莓说，“云生，我来看你了。”
　　她看着碑上泛黄的相头，看着云生略带伤感的微笑，心底一阵阵发酸。
　　云生，在一起的时候也少见你开怀大笑的，一直以来，我都知道你活得并不快乐。你总说我们是现实中挣扎的火鸟，很痛很痛地活着，很痛很痛地死去。你知道么，每回你这样说，我都会听到骨头哔啪裂开，那感觉就是一只火鸟疼痛的声音。可是现在你已经不痛了吧？在冗长而寂寞的死亡里，你会比我幸福。
　　蓝莓慢慢闭上眼，让思念与泪水一齐悄悄涌出。
　　“偶尔换些淡雅的花朵吧，我记得云生并不喜欢浓艳的颜色。”
　　一个声音在她耳边淡淡响起，她睁开眼，就见一束素百合整整齐齐地摆在红玫瑰旁边。身侧的人是神仙，那个蓝莓决定三年不搭理的人，很有礼地对她点点头。“最近不见你去酒吧，紫晨很想你。”
　　蓝莓没说话，对于那个温柔的女调酒师，她挂念的还包括一杯沁翠的水荷衣。她胸隔间的火热与疼痛被水荷衣洗涤了两年多，似乎已经痊愈了，将近两个月都没有症状出现。
　　神仙蹲身看着云生的相，许久才缓缓说，“隔了三年，我都快记不清他的模样了，记得云生不爱笑的，可是一笑起来神采飞扬，左边浅浅的小酒窝特别迷人。”
　　蓝莓还是没有搭话，墓地里除了偶尔吹过的轻风，就只有远处树间一两声突兀的鸟鸣。时间在沉默里静静走远，风渐渐大了，太阳始终挣不出云层，天空一整个脸拼命往阴郁里躲。
　　“天要下雨了。”神仙说，“蓝莓，天要下雨了。”

　　蓝莓还是没有起身，她在等着这一场雨。她希望这雨越大越好，可以肆虐地洗刷她，洗刷一切痕迹。然后在雨停的时候，她可以清晰地发现所有都消失了，唯独没有离开的是她深爱的云生，他在她心里，清晰可见。
　　神仙在临走的时候，轻轻抚着墓碑，还是冷漠不近人情的模样。但在他说以下这些话的时候，他的眼神起了变化，就像一潭深水幽不见底。他对蓝莓说，“事物都是有两面的，就像那枚硬币有正有反。你如此思念云生，仿佛天荒地老此情不改，可你想过云生的感受么？”他顿一顿，奇怪地看着沉默的女子，“死去就不会有感受么？你能想像得到云生承受着你多少思念么？像海水不涸，他的灵魂就如同戴着枷锁，一天比一天沉重，将不得轮回。”
　　轮回？神不悲悯生命，却悲悯灵魂？蓝莓嘴角扯了扯，想冷笑。
　　“你爱云生，爱得刻骨铭心。”神仙走出两步，回头丢下最后一根毒刺，“可是云生呢？他是否同样爱你，生死不渝？”
　　雨淅淅沥沥掉下来，天空滚过闷雷。那些无情的云层开始翻涌，夹着白色的电光，为风雨助长威势。
　　蓝莓让雨水打湿全身，一条一条的湿头发贴着脸颊，蛇一样蜿蜒。她感觉到冰冷的侵蚀，突然像自卫般站起身，蹲得久了脚有点麻痹，但她也只是摇晃了一下就稳稳站定，她冲着神仙离去的方向大喊——
　　“他爱我！他当然爱我！”

　　走出墓地的时候，杜月荞那辆现代御翔恰好一个打转停在她身旁。好友开了门让她进去。蓝莓浑身湿漉漉地缩在车厢里，一言不发。
　　“我就猜到你没带伞，这雨说来一下子就来。好在我刚从海关那头办完事回来，赶得上接你。说吧，要怎么谢我？”杜月荞瞄她一眼，见她一张脸霜打般紧绷就知她情绪不好，赶忙说些轻描淡写的话，“你听到海关大楼的钟声没有？雷打得越来越响了，我快什么都听不到了。”
　　蓝莓不语，如若海浪咆哮中沉默的礁石。
　　杜月荞只好说，“蓝莓，都三年了，你也想开点。”
　　车窗被雨水打得模糊，蓝莓脑中尽是些模模糊糊的片断，记忆中云生真的没对她说过一句“我爱你”，但当时两人都清楚的，有些感情不需要言语表达。她爱他，他也爱她。这是清纯如白水的一件事。
　　但是云生从来没说，他真的爱她么？
　　“月荞，如果给你选择，你会爱一个怎样的人？会爱一个不会开口说爱你的人么？”
　　这不是个好回答的问题，杜月荞也沉默起来，她敏感地知道蓝莓受到感情刺激了，但她说不出安慰的话，好久的沉默着，最后才沉沉地开口，“聪明的女人都应该选择爱她的人，会不会开口可以慢慢调教，但心必须是爱她的。”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慢慢抓紧，青筋微现。“给我选择，我宁愿爱一只吸血鬼，也好过爱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毕竟吸血鬼还会狠狠咬你一口，爱你爱到吸血。”
　　蓝莓呆呆望着她，嘴唇动了动，很想告诉她吸血鬼是不吸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