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七》只羡榴莲不羡仙

10、九、传说 神喻示死，

　　这个大雨的忌日，街上不断掉着棉絮一样的落花。蓝莓坐在商场的台阶上，看着垃圾被雨水冲走，午夜的街头空空荡荡，整个天地是风雨的世界。在疯狂喧嚣的声响里，胤静静说着青筱的故事。
　　那个时候，蓝莓才知道梦想着飞入月亮的吸血鬼女孩已经殁在一支箭下。这世上没有一双翅膀可以抵达月的怀抱，那一幅喻言猎杀的画完全不是蓝莓理解的意思。
　　“不可能飞上月亮——这是每一个长大了的吸血鬼孩子都曾深深领悟的事情。然而年幼时的梦想永远天真未泯，树有脚会想走，鱼有翅就会想飞。站在绝高的峰顶，明月当头，不只青筱想飞月，我也想。”吸血鬼缓缓述说着往事，苍白的神色在黑夜里像一张脆弱的白纸。“那晚是阴历七月十四，月光清朗，我跟青筱偷偷来到人界，两人满怀着美丽的梦想，在华山的峰颠望月飞去……我清楚地记得那轮圆月的形状，它在我们面前无限放大，越来越亮。我跟青筱高兴极了，努力地挥动翅膀。青筱不住地给我打气——再用力用力，我们就可以飞上去了！青筱向着那一片光亮越飞越近，明月将她照得清晰无比。”
　　胤望着天，不知是否想从这片黑暗中回忆当时的明亮与欢悦，“月亮太完美了，我们那时迷醉在她的神采里，以致都忘了一个古老的诅咒。”
　　“可是飞月者必死？”蓝莓还是忍不住插嘴。
　　但是吸血鬼摇摇头，他告诉她，“我不知这个诅咒已经延续了几个朝代，但它的威胁千年不解。这个诅咒针对着整个幽界，它禁锢了整个暗夜族，甚至可以说它是神对我暗夜族的贱视与折辱！”胤闭闭眼，那一刻蓝莓似乎看到白色的片屑从他脸上碎开。“古老相传，神在火栗花开之日下喻，任何离开幽界的暗夜族，必遭猎杀！”
　　“啊！”蓝莓吃惊地叫，“你说那幅画的喻意，竟是，竟是……”她无法置信，至高无上的神标榜众生平等的神会下这种近乎暴戾的喻！“这其中必定另有原因吧？”

　　吸血鬼只是茫然的样子，“听说与两千年前的一场战争有关，具体如何已经没人知道。可就是这一道喻，我暗夜族千年来只敢在幽界苟活，一出这个庇护所，我们就如同畜牲随时要遭到狩猎者的狙杀。”
　　雨越下越大，风也越刮越猛，蓝莓缩紧着身子，牙齿不停打颤。“那你们为什么还出来呢？这么危险……”
　　胤打开厚实的翅膀，将她护在羽翼下。“因为我们有木漪。”他说，“狩猎者的鼻子虽然灵敏，但它嗅不到木漪下的暗夜族气息。我和青筱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得到了青濛山树蜮吐弃的木漪，于是带着它来到了人界。可是在华山的那一晚，我们疏忽了。清澈的月辉会吞噬木漪的香气，飞得越高，我们也就越暴露。最后青筱死了，被狩猎者一箭穿胸。而我只能抱着她的尸体拼命逃回幽界。”
　　“神喻示死，不可逃脱……”蓝莓喃喃着，“生与死真的不由人作主么？”那张让她惊栗的画，那种让她无法逆变的宿命之厄。
　　“我在自责与悔恨中度日，这样一躲就是四年，四年的幽界生活四年的行尸走肉。后来我终于想通了，左右也就是个死，我怎么都要给青筱报仇。所以我带着残余的木漪又来到人界，就在那一晚我遇见了你。”吸血鬼望着她，眼中有深深的悲哀。“蓝莓，谢谢你收留了我。来到人界之后，我才知道在猎与被猎之间，我甚至连反咬一口的实力都没有。我的仇敌太强大了！”
　　蓝莓又想起两年前那对漂浮的兽眼，那些疯狂破坏的绿萝藤，心头颤栗着。
　　“每天我都躲在木漪的庇护里，责问自己为何不敢暴露，我明知道只要自己一现身就可引出仇敌，可我不敢，我挡不住那一支猎杀的箭！当我重返幽界寻求援助时，我更是深深地绝望。没有人愿意帮我，或者说，没人有能力帮我，包括你的神仙朋友。他们——谁也无法对抗神帝，那位至高无上的万物之主！”

　　这些绝望的雨，下了那么久，仿佛历经千万年也不肯停歇。
　　蓝莓靠在吸血鬼冷硬的肩膀上，眼望无尽的苍穹，阴霾的天上雷电一片片炸开，乍明乍暗中如若一只无情的眼偶尔的开霎。这样荒漭的天地让人心底一阵阵凄惶涌来，她与吸血鬼都久久不说话，直到另一道闪电急烈地打下，她忽然想起一些什么，“可是胤，喻言幽界的图画怎么会流落到人界呢？”
　　而且还落在一位医学界权威的手上。蓝莓觉得困惑，在她眼前有一团迷雾久久不散，千头万绪都在里头打结。
　　“我不清楚。”胤说，“幽界古老的传说中，神喻有九道，它们被绘在九张神秘的画卷中。但是迄今为止，没有人真正见过这些画卷，千年传说中的人物都已作古，我们所知道的仅仅是一些零碎的散片。在我的国家，流传得最多的就是火栗丰收和猎杀这两幅画的事情。”他顿一顿，似乎无意细说下去。“至于你说的王加冕，我也曾从一些贩卖火栗的远方客商中听过。据说那幅画中的少年王指的是暗夜族史上最强大的君主，曾经把幽界七州十二廊道拢为羽翼下最广阔的阴影的一位君王。我们的幕尊王，不止千年前的暗夜族，即使在现在，人们也一样膜拜他。幕尊王，这是一个令人又敬又畏的尊号，整个幽界都曾为它颤栗。”
　　一个久远的传说，再清晰的蛛丝马迹都不可能洄溯过去，再活灵活现的叙述都无法将历史重演。但是神喻会延续千年么？默默注视众生的一双眼睛真的只是麻木地看着么？
　　“那另外六幅呢？画的又是什么？”蓝莓问。
　　吸血鬼惊讶地看着她，“你不知道么？你没再去看过那位岑迦医生？”蓝莓摇着头，“我对那位奇怪的心理医生没有好感，这两年看病都找医院里那些正正经经的医生，什么画卷，我怀疑岑迦给我看那九幅画根本就是个阴谋。不过这事说来也奇怪，他怎么会有那些画的？”
　　“也许他拿到的只是画的副卷。幽界有关于这些画来源的传说，据说神在每一个特殊的景象中示喻，而喻言的含义是由一位人类女子描绘在白绢上的。那位岑迦医生给你看的是画纸么？”胤说，见蓝莓缓缓点了点头，于是叹口气，“这就是了，那位女子或许曾画了副本，又或者岑迦手里的根本就是膺品。”
　　“胤，你说的那位人类女子又是谁？在人界我从来没听过这样的九幅画。”
　　“听老人们说，她叫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