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七》只羡榴莲不羡仙

8、七、硬币 没有人可以

　　天气很坏，沿海的地区风似刀刮。许多树木都脱了叶子，枝头稀稀落落。那些常绿的乔木虽然还似模似样，但在风的折磨下也怀了些败柳残花的衰颓。
　　这样冷的夜晚，遗忘酒吧也清冷了许多。在神仙的私人包间中，蓝莓神色紧张，一会儿看看右手边，一会儿又看看左边。她的右边是穿着深蓝色小礼服的神仙，姿态悠闲。而左边，黑色的软皮椅中静静坐着吸血鬼胤。
　　蓝莓记得那晚胤伤感的眼神，在她承诺要帮他之后，胤摇了摇头。“蓝莓，你帮不了我的。”他说，“倾我暗夜族之力，也未必是他们的对手。人类的力量，就如蚂蚁驮象、蜻蜓撼柱。”
　　蓝莓很不忿气，有什么是做不到的？自古至今先贤不是都如此教导后人么？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但这些话蓝莓没有说出来，隐约里她有种预感：胤的敌人也许拥有着可以毁天灭地的力量。
　　“胤，哪怕一点。让我帮你，哪怕只能帮上一点。”她诚挚地说。
　　胤默默看着她，忧郁的眼中渐渐如星灯亮起。“那么蓝莓，”他说，“带我去遗忘酒吧，带我去见你的神仙朋友。”他的语气充满渴切，甚至有点急逼，仿佛黑暗中抓到一点光明的人。
　　蓝莓那一瞬间只能用错愕来形容，在她脑海里有一个死结一样的观念，她略带结巴地说，“神、神鬼向来不是势不两立的么？”
　　胤说，“几时有这种说法了？蓝莓，你的神仙朋友会说众生平等。”
　　“神仙不是修佛学的。”蓝莓反驳。
　　但是吸血鬼的话很快被得到证实，在两方会面之前蓝莓做了个简单的测试，她直截了当的询问神仙：“如果一只吸血鬼站在你面前，你会杀了他吗？”
　　神仙检视着一盏新买的琉璃宫灯，似乎心不在焉，“这世上任何一种生物都有生存的权力，神不会任意剥脱谁的生命。”他说这话时完全没有佛家说出家人不开杀戒的那么种温和的语气，他用漠对死亡的那种态度宽待生存。这让蓝莓很不舒服。
　　神仙摸着灯纱，忽然转头冷淡淡地说：“你的吸血鬼朋友回来了，他想见我就让他来吧。”
　　于是当软软的冬日迷失在阴云背后，夜幕很快被拉下天际之时，蓝莓将胤带到了遗忘酒吧。酒吧里放着辛酸凄美的闽南歌曲，神仙的私人包间却做了良好的隔音设施，气氛一直很祥和。然而蓝莓就如坐在活火山的喷嘴边，随时会遭遇火烫岩浆的洗礼般惶恐不安。
　　她猜不出这次天与地的两大族类会面最终是结盟还是结仇，还是什么都不会发生。
　　蓝莓面对着一张圆桌，神仙与胤在玩一个硬币的游戏。猜正面与反面。庄家是神仙，押宝者是吸血鬼。一开始神仙就提出了游戏规则：一百次之内，只要胤猜对一次，无论什么要求神仙都会同意。胤只是默默点头，蓝莓想说这是不平等条约，终究想不出对谁不平等。
　　一个夜晚很快过去一半，胤已经猜了六十九次，没有一次猜中答案。

　　包间的门被轻轻敲响了，紫晨送来蓝莓爱喝的水荷衣以及一些点心。她温柔似水地走来，又春风和薰地离去，让屋里的两个雄性种类神情都稍微起了些变异。
　　胤有些惊诧地看着紫衣女孩，像野外找寻蝴蝶标本的人意外遇到越洋的巴西蝶。而神仙自始如一的眼神终于乍皱春水，他两眼轻轻转动一下，那一下灵光闪动。
　　蓝莓啜着水荷衣，这是微热过的酒，她想紫晨真是个细心的女孩。
　　神仙的游戏还在继续，赌博的双方都很沉静，仿佛这只是小孩子间的玩耍。蓝莓却慢慢焦急起来。
　　第八十七次，胤说反面，神仙把手一翻，正面。
　　第九十九次，胤仰脸呆呆想了许久，才要开口说话，蓝莓突然叫起来：“够了！”她一下拉起胤，“难道你还看不出来么？他不会帮你，从头到尾他压根就没想过帮你！胤，你斗不过他，就算猜一千次一万次你都不会赢！”
　　胤挣开她的手，“蓝莓，我还有两次机会。”
　　蓝莓看着空荡荡的手心，那一刻还保持着抓握的形状。她怔怔看着，刚才触碰的感觉这时回味过来，竟似是握了块千年寒冰，直冷至心底最深处。这是吸血鬼也不该有的温度。蓝莓忽然明白，胤是那么在乎这场赌博，他是在竭尽心力地赌。只要还有最后一次机会，他就不会放弃。
　　让步等于认输，放手等于失败。
　　蓝莓怔怔看着，眼泪忽然一滴两滴就掉下来。但她很快抹去，望着神仙扣紧桌面的手掌，一个白色戒指在他中指上发着柔和若梦的光芒。她说，“我来猜吧？最后两次，我来猜！”
　　神仙挑挑眉，看着女子坚定的眼神，看着看着忽然像失去一切兴致般，神色松跨下来。他撤了手，硬币自由地在桌面上滴溜溜地转动，一直转，没完没了地转。
　　“还有两次。”胤说，他不会让蓝莓替代，赌博其实就像娶老婆没法找人代替。
　　可是神仙却风轻云淡地笑了，“明知是一场必输的游戏，你还这般执着？吸血鬼，也许是你真的已经走投无路了，又或者你想测试神仙的诚信？”他只是那样淡淡地说着，满室流动的气流却比寒冬还要冷上几分。整个包间像要冷却般死寂，仅有的声音就是圆桌上那枚欢快转动的硬币。
　　蓝莓在一种极冷中慢慢感觉到愤怒，就像努力挣破种壳的幼苗对挡住蓝天的土壤的一种极度愤怒。“你是什么意思呢？在你眼里这真的仅仅是一场游戏吗！？”
　　“你其实已经看出来了，他斗不过我，又或者说，他不可能赢。”神仙说，然后望着吸血鬼，“猜一千次一万次你都不会猜中，因为硬币在我手中。”他抓起那枚旋转的硬币，猛地在手心握紧，又猛地松开，金属的光芒刺痛着另外两双眼睛。神仙继续说，“即便你三生有幸碰到我失手了，我也不会兑现承诺。我知道你的要求是什么，但是——”
　　胤静静听着，苍白的脸木然无动，似乎这样的结局原本就在意料之中。蓝莓却抓起酒杯狠狠就甩了过去，连同未喝完的绿酒，在神仙面前爆开水珠玻璃碎屑，可是对方根本纤毫未损，滴水不沾。神仙的面前无声无息升起了一面透明的冰花盾。
　　“没有人可以挑战神意，”这是神仙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更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