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七》只羡榴莲不羡仙

7、六、酒话 不管什么事

　　蓝莓在风中抱住胤，泪水一下子涌上眼眶，她想这个干燥的季节总算有点湿气了。“有时我真以为你不会回来了，胤，你究竟去了哪儿了？”
　　吸血鬼静静让她抱着。两年多的时光没让他入骨的忧伤稍减一分，反而沧桑的痕迹提早染上他的唇角。他默默看着这个人类女子，时光也在她鲜润的容颜上添了成熟的风韵。唯一没变的，是这个女子依然迷恋他冰冷的怀抱。
　　“我不是死人云生。”他说。那些弱小的昆虫会在寒冬死去，那些如蝉翼透明脆弱的往事也要被时间的洪流卷走。此时此刻，他似乎不愿蓝莓堕落在过往的迷惘里，说话像影子要剥离身体般无情。
　　蓝莓狠狠推了他一下，“你怎么可以这样叫他？！”
　　“你不也叫我吸血鬼胤？”

　　这个寒冷的冬天，世界静悄悄运转，人们沉睡。蓝莓将红酒倾入圆形的玻璃皿中，放小火炉上烧。酒渐渐暖开来时，心也温暖了。
　　这是胤最喜欢的温酒，高脚杯把红晕映上吸血鬼白色的脸庞，使他看来不会显得太过冷血。“这酒总不够清冽，颜色也不够潋艳。”胤喃喃着，眼神恍恍惚惚如未饮先醉。
　　“血与玫瑰或者会更适合你的口味。”蓝莓玩笑着，“要不你咬我一口？”
　　但是吸血鬼淡淡笑了，那是蓝莓第一次见到他笑，宛如水波上忽然漾开的蓝花，美丽却让人望着伤感。蓝莓失神地想，要是胤可以见到阳光该多好！那一刻她终于明白抑郁不是针刺可它让人揪了心地痛！
　　胤笑了，昙花般只有一瞬的芳华。他摇着杯中的红酒，说，“我没吸过血，也没嚼过玫瑰，可我知道这两样东西都及不上我们幽界的火栗酒。”他带着点骄傲，“火栗丰收的季节，是所有酿酒师最忙碌的时候。那么小的一个果子，那么难伺候，要煮要剖要碎要发酵要蕴酿，一共要经过十一道严密的工序，还要特定的泉水特定的炉灶特定的火候特定的温湿……可就算这些都齐备了，最终造出的酒也有可能只是中等左右。”
　　“造酒是一门高深的学问，每种酒的酿造都有它独特的过程，其中的艰辛不言而喻。”蓝莓笑着，晃了晃酒杯。世间美妙的物种不是天造地设，就是人为的巧夺天工，后者往往要付出几代人的心血。
　　“幽界没有几个出色的酿酒师，虽然繁复的酿酒技巧、酿酒师高耸云天的收徒门槛并没有使人望而止步——甚而趋之若狂者大有人在，可是这一行精深的人始终寥寥无几。”胤微微叹息，“在那小小的酿酒间里，世界暗无天日，唯一的光亮就是一闪一闪的炉火。那火炉跳跃的焰舌就是一个酿酒师一生的梦想。为了造出一杯最上等的火栗酒，他们愿意倾毕生之力。”
　　“我无法相信，幽界的酿酒师都对造酒如此狂热，有这样专业精神的人通常已可称为疯子。”蓝莓说着，随手将炉火调小。在她看来，这小小的火焰并没任何迷人之处，它甚至不如鲜血的艳魅玫瑰的蛊惑。她不能赞同一个人对某样事物的专注超过一整个世界，这种痴狂会令天秤失衡。
　　胤咬着杯沿，让浓红的液体顺着尖牙滑入嘴中。然后他说，“在很多很多年以前，幽界一位国王曾经颁令天下，给予酿造出上等火栗酒的人公卿的待遇。这条王令一直延用至今，虽然造酒出身的权贵已不如那时风光，可是一朝富贵的梦想还是让酿酒师们无顾妻儿，醉心造酒。”
　　蓝莓一阵错愕，原来一杯火栗酒可以让人飞黄腾达，这造酒无啻于科举时代考状元，路漫漫而趋者挤途，有三分才学还要七分运气。然而一朝及第，荣华富贵倾天下，确实足以令人颠狂。
　　名利，真是千古不败的双刃剑，千古的人为之前赴后继，死而后已。
　　蓝莓可以想像得到那种酒的名贵，那已不是一支XO可比拟，更不是鲜血玫瑰能仰视的品位。
　　“幽界不是你想像中那么美好的。”胤告诉她。

　　夜越来越冷，蓝莓听到窗外的风呜咽着，一直欲夺窗而入偷亨片刻的温暖。
　　胤眼神迷离，他不是一只善饮的吸血鬼，往往一瓶红酒就能让他醺然。他一直瞅着炉里的火焰，许久许久才又开口说话，他告诉了蓝莓这两年多的行踪。“我的朋友列河是铎罗镇最有名的酒商，他有三座果园，七座酿果站，二十个中下级的酿酒师。每年的火栗节，他起码要销出五千安卡的醇酒——大约是五千吨吧，利润丰厚得令人无法想像。在附近的几个城镇，列河算得个有钱有势的人物，但在我眼里，他是我自小玩到大的好友。我们一起偷火栗，一起逃跑，一起砸烂酿酒师的酒缸，我们在高高的山峰学飞翔，看月亮，看美丽的女孩……”
　　那些纯真的童年，那些美好的回忆，让人恨不得插翅飞回过去。但是胤有宽大的翅膀，却已经飞不回去了。
　　“我回到了幽界，请他帮我一个忙。我以为凭他的权势总也能帮上一点，可是列河告诉我，他爱莫能助。”胤有些失神地望着不知名的远方。
　　蓝莓摇酒的手也停了。她想起那夜胤的突然离去，想起那对虚空中的兽眼，胤必是去寻求对抗他的力量，但现在看来，他似乎没有寻到。蓝莓悄悄望向厅口经历了两年的茁长而越发葳茂的绿萝，叶尖绿韵亘久，静幽怡人。她决定不告诉胤那场突来的猎杀，她不想再在他霜雪弥重的心头降一片乌云。
　　“后来我离开了铎罗镇，走过一座一座的城市，我希望寻到一些拥有强大力量的人，他们能援助我。可是两年的流浪，让我几乎绝望。面对不可企望的对手，人们习惯了裹足不前。蜗牛的壳虽然不经石头一击，可它毕竟能遮风挡雨。没有人愿意去挑战一个几乎不可战胜的敌人。”胤那样疲惫地说，“人们把我当做口出狂言的疯子，肆意辱骂、讥笑我，那些恶棍流氓甚至动手……一度我还遭到囚禁。”
　　那是一段屈辱苦难的日子，蓝莓不知胤是如何度过的，但她感受得到胤那份几近崩溃的绝望与无助。她被震动了。望着窗外曙色尚很遥远的夜空，她缓缓握住吸血鬼的手，“胤，我帮你。”
　　她说，一字一字坚定有力，“不管什么事，我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