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五、蛰伏 有时遗忘是 ...

  •   一切的异变其实在隔天早晨就已消声匿迹。
      蓝莓那晚整夜没睡,一直到天露出薄薄的曙白才迷迷糊糊合了会儿眼。醒来时明光一片,被破坏的全然复原,昨晚的一地狼藉此时映入眼帘的是规规矩矩完好如初的面貌,墙壁光滑得不见一丝皱纹。那株倚门的绿萝,依旧枝叶葳蕤。
      但是蓝莓摸摸脖子,赤辣辣的疼痛立时钻入心脏。她又照镜,细细的勒痕一丝不假。
      当她与杜月荞说起这桩怪事,并出示脖上的证据时,正在切扒肉的好友咣当刀叉齐掉。杜月荞猛然抓住她的一双手,“小姐姐,你可别吓我,虽说云生人是死了,可他的英魂一定希望你长命百岁幸福一生的!你是不是拿丝袜勒自己了?”
      蓝莓哑然。
      “小姐姐”是月荞受刺激紧张时对她的呢称,其实月荞大了她足有八岁。
      面对好友真切的担忧,蓝莓不敢再有任何造次的言语。之后她不再提此事。夏季的事迹就这般轻描淡写地消失在太阳的热力中。蓝莓没有再说过吸血鬼,没有再说过胤,包括奇异的幽界,风吹过般从她的声音里消失。
      人们也渐渐淡忘了蓝莓的幻想。一切遥远。

      遗忘酒吧就不会记得任何人的陈年往事,这里的格局随潮流出世入世,随时都准备着焕然一新的面貌以取悦浮躁的人心。
      蓝莓再度踏足酒吧已是草木瑟瑟的秋天。晚上风凉透骨,她与杜月荞大咧咧地占了间灯光柔和气氛温馨的大包厢。
      神仙是地主,理所当然地为两位女仕点酒跑堂。他从吧台端来美丽的鸡尾酒,行走的姿势还是绅士一样优雅自然。
      蓝莓看着他送上来的酒,神色极不自然。那是一杯百慕达玫瑰,醉红的酒液上漂着三个玫瑰花蕾,红得熟透。蓝莓一下就想起云生,花的媚惑犹在,真真切切腐蚀着她的骨头。
      神仙依然风吹不动地微笑,“遗忘酒吧最成功之处就是让人遗忘过去。”他说,“蓝莓,红玫瑰是你的骨毒,你该脱胎换骨了。”神仙说着,将鸡尾酒推到蓝莓面前。
      一杯艳血。
      那些走远的事于是纷至沓来了,聚会在一个秋夜里,让蓝莓鼻头沁出细汗。杜月荞换过自己那杯无限黄昏,薄色的晕黄酒液在蓝莓眼底晃动,她听月荞说,“洛羽你请客你就爽快点,挑这么两杯肥瘦不匀的酸酒上台,不怕砸招牌么?”
      神仙只是冷淡地看着,“酒不合口味可以再换一杯,有勇气把舌头割下来的人却不存在。”
      杜月荞骂:“神经病!”
      蓝莓笑笑,拿回那杯百慕达玫瑰,一饮而尽。
      她明白神仙的意思,他希望她忘记云生,忘记玫瑰,甚至忘记吸血鬼。出于何种目的,蓝莓没法探究,只能让它继续扑朔迷离。她摇着空杯中被泡醉的红蕾,心甘情愿受它蛊惑。
      有些时候,妥协不是懦弱,它可以积蓄时间积蓄力量。越王勾践就是这方面的专家,十年卧薪尝胆让他最终复国成功。
      蓝莓不是愚蠢的人,她也不会忘记那双寒星冰冷的兽眼以及那夜操纵绿萝的一场猎杀。许多蛛丝马迹就在她平日的言行里暗伏,稍加回味便可寻出端倪。她泄露了太多秘密,围绕她身边的朋友几乎都知道她藏匿了一只吸血鬼,虽然每个人都认为那是她忧郁症发作而构筑出来的幻境。
      然而蓝莓相信这其间有居心叵测的人,他引来了狩猎者。胤几乎因此被她害死。
      吃一堑长一智,蓝莓不会再让自己犯错。她要像一条冬眠的蛇,在一处坚实隐蔽的壁垒中蛰伏,然后等待一个时机苏醒、复出。她深信,胤还会回来。
      她饮下那杯酒,不是把毒从骨中拔出,而是更加深入髓里,从此便与那种血红那种媚惑溶为一体。“我不会再活在云生的梦魇里。”蓝莓微笑着告诉朋友,“我会去看医生,吃药,像每个正常人一样购物、逛街、旅游。”
      那一刻,她眼中神采如平湖静波,清澈无害。
      杜月荞笑起来,“别说得那么严重,蓝莓,你本来就是个正常人。”
      然而神仙只是微笑着收回空杯,冷漠的眼神仿佛对这件事毫无兴趣。蓝莓不知他是否已识破她的伪装,或许神仙本就无所不知,她玩的这点小伎俩在他眼里根本不入道。

      遗忘酒吧总是遥听着鼓浪屿的琴声,在风浪的门口款摆如然。
      蓝莓单独一人泡吧的时候总喜欢坐在吧台前高高的转椅中,看那些手戴白色薄膜手套的调酒师熟练而富有技巧地摇荡着雪克壶。她喜欢有蛋黄有糖块的鸡尾酒,每次听着雪克壶里传来冰块水酒撞击的声音,就像在欣赏鼓浪屿滚荡的波涛。
      她会有一股愉悦感,像喜欢音乐的女人。
      吧台里有一个漂亮的女调酒师,垂腰的长发总是染成淡紫的颜色,然后穿紧身的衣裤,同样紫色的企领高高护在细致白皙的颈边。
      女孩的名字叫作紫晨。长相是我见犹怜的柔美,说话也从来没大声过,温柔得像春天嫩草尖的一粒小水珠。
      蓝莓因为她认识云生而对她有莫名的情感,她喜欢喝她调的酒。酒后有时蓝莓无意说起云生也喜欢喝这款酒,说起云生喝酒从来都很斯文,说起云生也像女孩一样不会大声大气说话。女调酒师都会温柔地笑着听着,看她微露怀念的表情。也只有在那个时刻,蓝莓敢让自己思念云生。
      有时,紫晨会这样说,“嗯,云生是个好人。”
      这句话让蓝莓心里微微发酸。她喜欢紫晨,像喜欢自己的妹妹。紫晨等她安静下来就会温柔地说,“有时遗忘是件好事。”
      有一次蓝莓偶然说起胸膈时常会火烧般疼痛,紫晨立即关切地凝视着她,并劝戒她不要饮烈性太强的酒。
      下一次蓝莓到酒吧时,紫晨调了一杯清香沁翠、酒精度极稀的绿酒给她,她说是挤了荷叶汁调制的,酒用了竹叶青。
      蓝莓当场就失笑了,“有用竹叶青作基酒的么?”
      女调酒师始终脸带微笑,眉目温柔。
      紫晨说,“这杯酒有个名字,叫水荷衣。”
      蓝莓那时笑得胸痛,饮过水荷衣之后,火热处就像有清凉的泉流滑过,疼痛缓了许多。
      于是蓝莓喝水荷衣一直喝了两年零三个月。两年零三个月,她如常地上下班,如常地生活,她真的没再说任何鬼怪灵异的话,就连杜月荞都忘了她曾讲过一个叫胤的吸血鬼的故事。只有蓝莓自己清楚,她一刻都没有遗忘。
      在两年多后的一个冬末,寒风凛冽,她终于再度见到胤从冷暗的夜色中走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