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七》只羡榴莲不羡仙

5、四、猎杀 这是惩罚，

　　夜慢慢地深沉了，海风吹散了暑气。蓝莓望着满天星子，寂寞就如燎原的火一星一点地在心里生长起来，然后趁人不备地迅速蔓延。
　　吸血鬼静静来到她身边，望她像望一朵静止的花。“没有星光的月亮就跟楼下的路灯一样，寂寞冷清。可是没有月亮的星子，也会消沉沮丧。”胤仰脸望天，圆月的光辉冷冷触摸着他缺血的脸，仿如神泽。“这世上不是谁没了谁不能活，只是谁没了谁会一生黯淡。”
　　蓝莓不明白那个夜晚胤为何如此感性，他冰冷的脸像遭受了无数次伤感的冲击，终于裂缝挣破了石膏的坚壁。那夜是阴历七月十四，她不知道这个日子是胤一生的恶魇，那时她还未知道奔月的青筱早已死于非命。
　　但是她想起碧瓦小楼里看到的第三幅画卷：幽辉寂冷，滴血如雨，银箭贯胸的夜鸟仰面向月，暗兽张口饮血。寒颤如闪电打过她全身，“胤，每一只飞月的吸血鬼都会遭到谋杀么？”
　　“为何如此问呢？”
　　“我在岑迦医生那儿看到一些奇怪的画卷，有火栗丰收，王加冕，还有一幅是……箭杀。”蓝莓轻轻说着，眼神不安，“正确地说，应该是猎杀吧，我看到潜伏暗处的野兽。”
　　吸血鬼听着她的话，那一瞬似受到极大震动，神色惊骇而混乱。在极小的阳台间，他来回地走动，好一会才安静下来。
　　但是蓝莓听到他浮躁的呼吸声，他紧闭的双唇表明他没准备泄露这个秘密。于是她小心地说，“很久前听你说过，你要与青筱飞入月亮……既然这是不被允许又极度危险的事，就不要去尝试了。”
　　为一个没有实际意义的梦想而去冒险，值得么？
　　“蓝莓，”吸血鬼说，“你还看到了什么？一共是九幅是吧？九幅喻世的图画。”
　　蓝莓笑了，一星两星的轻蔑从笑里飞出，“喻世？你说那些图画是神的意旨么？例如那一幅猎杀？神说你死，你于是就该死了么？”她说至最后，声音里似有久历沧桑的凄凉。
　　“蓝莓，你不懂的，你不会明白。”胤说。
　　夜愈深，星月愈明，这阳台间却隐隐约约充斥着吸血鬼绝望的气息。他拨弄着蓝莓搁在花台上的一盘珍珠果，“火栗的鲜嫩清甜，怎会是这小蕃茄能比？”胤像是自言自语，“神喻，神喻是什么呢？神喻示丰收，为什么又喻示死亡呢？”

　　那夜胤连一粒珍珠果都没吃，他的情绪一直很燥乱。圆月冷漠至极又高高在上地俯视她的子民，没有一丝生气。
　　到了后半夜，吸血鬼忽然像受到极大惊吓般，一度望着远方木然不动。
　　“胤，你怎么了？你又想到什么了？”
　　吸血鬼慢慢看向蓝莓，眼神亮得吓人，“我听到了一些声音，来自遥远地域的声音。蓝莓，我的实力不够，我必须离开了。”
　　蓝莓听着这没头没尾的话，心也乱了，“胤，你要去哪呢？”她拉着吸血鬼的手，仿佛拉着爱人。这段阴暗的日子，是胤陪她度过的，在云生死去之后，这只吸血鬼是她精神上的支柱。但他也要离去了，“你几时回来？”
　　“我不知道。”胤轻轻将她抱住，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抱她。
　　蓝莓在这个冰冷的怀抱中慢慢掉下眼泪。最冷的，其实也可以是最暖的。她想，想云生，想最后的拥抱。
　　“蓝莓，相信自己。”胤抚着她的长发，“你没病的，相信自己。以后，多跟朋友联络，多参加一些聚会，不要孤独一人地过。”他放开蓝莓，展开一对黑色羽翼，缓缓向星空飞去。
　　蓝莓只看到圆月在他身后高悬，他望着她，忧伤如初。她想叫他别走，他却忽然急飞离去。七月十四的夜很冷，她对自己说，“蓝莓别难过。”

　　蓝莓抹去眼泪，就像云生死了她还活着，胤离去日子必须如常地过。她走回房中，门口一株绿萝葳蕤，映着月光如处子幽静。
　　她经过植物的身边，熟视无睹。直到走至客厅中央，才宛如发现新大陆般突然回头。草木无心，绿萝是不结花的植物，但在这阴冷的月夜，它碧绿的枝藤间却有一朵白色小花无声无息地开放。蓝莓稀奇地看着这株仙葩也不及的花，忽然惊退了两步。
　　这朵白花，竟然结在一片绿叶的尖端。
　　蓝莓揉着眼，她想花也成精了。可是再看过去时那葳蕤的叶子一片片都打出了花蕾，结苞分瓣绽放就在她眼下热情地展示，似乎一生的芬芳都要在这一刹那里全部吐露。一眨眼，花就开好了。
　　这样怪异的现象足以媲美恐龙再世，蓝莓来不及惊讶，绿萝柔软的藤肢已自发散开，托着绿叶白花无限蔓长，蛇一样在空间有限的房屋中游动。她吓呆了。这些绿藤过处，家具分崩离析，墙壁也脱裂斑驳，但叶尖那朵白花自始至终安然无恙。
　　“谁在搞鬼？！”她叫，这种时候也会有忍无可忍怒火骤发的情况。
　　虚空中忽然就浮出一对野兽般的眼，寒若冷星。它说，“暗夜族的气息不曾散去。人类，告诉我，你收藏的那只吸血鬼在哪里？”
　　“不知道！”
　　那是个不平安的夜晚，蓝莓在极度恐惧中并没有想过出卖胤，事实上她也不知吸血鬼究竟去了何方。但是那双兽眼不可能被轻易打发，它让一条软藤缠住蓝莓纤细的脖子，拉纤一样收勒。然后它逼问，听一句不知道收一分紧。
　　蓝莓半昏半厥中看到一朵小白花高昂在鼻头，她还是嘶声地喊不知道，白花忽然迅速地枯萎了，花蕊处结出一颗红艳的果实。那一瞬间她瞪大了眼睛。这颗小红果分明就是丰收的画卷上画的那种粮食，幽界的火栗果。
　　“你，你是幽……”蓝莓开口，那粒红果突然跳进嘴中，一骨碌滚下喉道，生冷硬实。兽眼留下最后一句话，“这是惩罚，人类，希望你好自为之。”
　　随后它又凭空消失了，绿萝的柔藤也软绵绵地散落着，白花萎了一地。蓝莓揉着颈子喘气，虚脱的样子也跟那些枯花似的。
　　从那晚开始，蓝莓的胸膈间时常有火在烧，每一次深呼吸，都会隐隐发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