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七》只羡榴莲不羡仙

4、三、卷轴 我只是给她

　　那个夏天阳光普照，天空就像一朵高高盛放的向日葵。临海的城市充满着热情的生命力，马路边撑起蓝天的棕榈科植物一直激情勃发。
　　蓝莓厌极了这刺人的阳光，即便坐在舒适的车厢内，她也戴着紫红色的太阳镜。
　　这辆现代御翔的车主人稍稍扭转头，嘴角泄露了一丝笑意，“蓝莓，又不是去相亲，何必一副正襟危坐的紧张模样？”她是蓝莓的同事与好友，葱绿蕾边的白丝裙将一身风韵包裹得如一朵浴波水仙，但她其实已有二十八的芳龄。
　　蓝莓无声地笑了笑，或者去相亲也不会比眼前这事更荒谬。她看着车外一闪而过的槟榔树，忽然说，“月荞，你相信吸血鬼的存在么？你相信幽界么？红红的火栗树，烟花一样开放的花果……”
　　杜月荞轻哼了声，她说，“信，我信。这世上有吸血鬼，并且他们像人类一样拥有七情六欲，他们崇尚自然崇尚善良崇尚美好，他们的爱情是伊甸园式的纯洁，有时也如梁祝或者茱罗般的凄美。”
　　“你在讥刺我了。”蓝莓叹气，“你也是不相信我的。”
　　杜月荞沉默起来。树影不停留地越车远去，眼里看来霎阴霎阳，她想她眼前看到的或许都可能是幻像，而蓝莓还抓着另一个更加光怪陆离的世界不放，这种游离眼球所见的唯心思维迟早会把人逼疯。
　　可是月荞在沉默的一刻里又极为不可思议地希望自己能拥有哪怕一小时的思维解脱，像燃烧的烟火，倾情、放纵而无所顾忌，即便最后死亡。
　　最近工作太疲累了吧！她这么想。车子一个拐弯，出了中山路。“你说得对吧，蓝莓。”月荞脸上隐约有乏色浮起，“也许这世上真有吸血鬼，真有理想的伊甸园，只是我们不曾遇到。”她不能像蓝莓一样幻想，浮想连翩的童话会在现实中粉身碎骨。
　　“蓝莓，岑迦医生是医学界的权威人物，有他给你做辅导你很快就会康复起来。”

　　车子滑过柏油路，进入一个海滨别墅区，许多亚热带植物绿肥红瘦，拥簇着白色的小楼。杜月荞在一座望海的碧瓦楼前泊了车，车旁一棵小叶榕忽然脱下一片落叶，无巧不巧地打中刚走下车的蓝莓。
　　她摸在手里，茁绿的叶片暗示着青春早夭，蓝莓一时又想到云生。但是杜月荞并不曾注意到她情绪一落千丈，自顾自地说，“洛羽人脉广，三教九流的人物都能逢迎得体，可我想像不出他是如何结交上这位名声显赫的心理医生的，听说他有许多不可思议的怪癖。”
　　蓝莓一直握紧绿色落叶，之前对神仙说过的话记忆犹新，而此刻她未曾长出一对翅膀，未识飞翔，就已无奈地将自己推上手术台——杜月荞的磨功极为厉害，她甚至将思想工作做到蓝莓的父母头上，硬生生将她渲染成一个重症病患。
　　在这栋碧瓦小楼前，蓝莓生起逃离的念头，她觉得因她见过吸血鬼而就医是极荒唐的行径。世人皆醉，她醒得可怜。
　　她松手让落叶自然生灭，并且准备掉头走人。但小楼的主人并没给她反悔的余地，镂花的小格门嗒地开了，钻出一把络腮胡的脸孔。
　　岑迦医生第一眼就落在蓝莓身上，夏日阳光明媚，这位心理医生明朗的神貌就如椰风怡人。“蓝小姐，请进来吧。”他不看月荞一眼，一对海洋般深袤的眼眸仿佛只会对病者倾心。
　　蓝莓进去之后，那扇镂花小格门嗒地又关上了。杜月荞莫名其妙地瞪瞪眼，这时别墅四周枝繁叶茂的植物忽然风摧般纷纷掉下绿色的叶子。

　　小格门闭合的仿佛是一个繁花骤落的尘世。当蓝莓把紫红太阳镜取下之时，眼前忽然舒展出夏日海洋的蓝净与宁静，清风拂帘，这一瞬蓝莓有种安谧的睡欲。
　　这是岑迦医生的工作室，占据了整层楼的空阔，其间的摆设却极其简约，统一蓝白的色调，仅有攀缘在花架上的几株爬藤类植物吐露出廖廖寂寂的绿意。
　　岑迦请她坐在柔软的沙发上，还为她泡上一杯清香的花茶。但那不是一杯可以饮用的茶，岑迦直接了当地告诉她茶气有舒缓神经的作用。之后他只是微笑着看她，深袤的眼底有海洋的宽容与不可预测。
　　蓝莓告诉自己不能在这种松驰的环境里睡去，于是她开口说话，她告诉心理医生吸血鬼胤的故事。那一刻岑迦似乎有一点动容，他眼神闪了下，但很快又沉稳如常。
　　“你阐述的是人性纯善美好的一面，虽然你将它寄托在一个吸血的暗夜族类身上，但你注意了没有？这个吸血鬼并不吸血，他甚至与你和平生活，这可能吗？”岑迦医生轻快地说，语气中充满活泼的笑意，“至于飞翔，原本就是你的一个梦想，相信也是许多人类的梦想，可你将它极端化了，甚至幻想自己变成一只海鸟。”
　　这位心理医生分析着蓝莓的妄想病症，一针见血地刺中假象的柔软处。他也没给蓝莓反驳的机会，只是打了个稍安莫躁的手势，随即从二楼取来一些卷轴。他要蓝莓一幅幅细看，然后告诉他卷轴里描绘了些什么。
　　卷轴一共有九份，蓝莓随手抽出一卷，像展开一片锦绣山河般慢慢展开它。

　　“篝火燃天，月光无辉，红色的果实如海洋，天空有成群结队的鸟群运载粮食。”这是她见到的第一张图画，活生生一幅幽界火栗丰收的景象。
　　岑迦静静听她说，这回没再发表任何剖析性的言论。
　　蓝莓便展开第二卷，这一张让她诧异，但她还是简约地描述出来，“众鸟伏翅，明月圆朗，少年王者在荆刺与血泊的高台受冕。”有一些困惑在蓝莓心里悄悄蔓生，她望一眼神貌舒坦的心理医生，不知他想告诉她什么。紧接着她又看第三卷。
　　这一次蓝莓怔忡了好久，她失神的表情仿佛坠入一个迷梦中，周围无垣无壁，怎么探手都触摸不到实在的物体。但是在一阵剧烈的惊颤中，她又突然醒过来。
　　“我不知这些图画在暗示什么！”蓝莓缓缓地说，“医生，请谨守你的职业道德，我只是一个病人，我无法为你破解任何奥秘！这些图画的秘密请你与洛羽探讨，他会告诉你神意有多么崇高！生与死，不由谁做主！”
　　蓝莓头也不回地冲出这间高级诊所，门外青春的落叶飘飘扬扬，像一个个挣扎过的灵魂在一场颠覆中终于无奈灭亡。杜月荞抢过去连声地问，“怎么了蓝莓？治疗不顺利么？”
　　蓝莓只是躲进御翔封闭的车厢里，她需要安静地思考一些问题。
　　月荞问那位倚门观望的络腮医生，“你对她做了什么？”对方明朗的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眼神莫测高深。
　　“我只是给她看了几张白纸。”权威的心理医生如此回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