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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神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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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莓搅着手里一杯意大利咖啡,勺柄上的镂花纹窜动着德兰西餐厅橘黄的灯光,像冰冷的水蛇。在这家不算罗曼蒂克的西餐厅,她遇到了神仙。
神仙的本名叫洛羽,相貌平凡得一眼就会被人遗忘,但他是神仙。蓝莓第一次听他说自己是神仙时,笑得差点岔气。神仙那时的表情就像千年不转移的盘石,冷漠并且山崩海啸也不为所动。
蓝莓说,“我需要一千万,神仙,请展示一下你点石成金的仙术。”
神仙并不理会,对于蓝莓的戏谑他根本无动于衷。当时他们在遗忘酒吧,灯光昏浊,震耳欲聋的的士高让神经错乱的人们以为末日不是遥远的日期。在这样混乱的环境中,蓝莓一直往酒杯中嗅寻龙舌兰的香气,神仙则在她对面优雅地鉴赏一杯夏威夷海滩的艺术气质。
他像一位西方古典绅士,不同的是,神仙对女性并不彬彬有礼。在他将手中那杯艺术浮夸的鸡尾酒慢条斯理地饮尽之后,他狠狠地甩了蓝莓一个耳光。
“没有人可以不劳而获,妄想天上掉馅饼的人就该挨这么一巴。”
令蓝莓惊愕的不是神仙的突然发作与粗野,也不是他仿似宣判的冷酷语调以及高高在上的神情。令她足足有一刻钟脑筋转不过弯的是神仙那只手,那只挥到面前突然变成蒲扇变成巨灵掌的的手。
这一巴几乎让蓝莓昏厥。那面火辣辣疼痛的脸颊一整晚都在提醒她神仙洛羽是货真价实的神仙。
神仙是遗忘酒吧的主人,也是云生的朋友。通过鸡尾酒的关系他们这几人莫名其妙地凑到了一堆。但蓝莓是在认识云生之后才认识了这间酒吧的主人,而确认洛羽是神仙则是在云生死之后。
那时雨季还没有过去,人的思念也都是潮湿的。
蓝莓发疯般将神仙拉到云生的墓前,指着碑上云生的相片,几乎歇斯底里地喊:“你是神仙!你既然是神仙,为什么不救他?!为什么不让他死而复生?!”她望着云生略带伤感的微笑,泪落如雨。
神仙一脸冷漠,看那座墓碑的样子竟比一尊佛像还缺少慈悲。“人命是有定数的,谁也不能妄图悖改。”
那一刻蓝莓恨神仙恨得入骨,在她眼里,一朵花尚且能谢了再开,如果神明有心,不会只给人一次生命。但是花草会憔悴,神不会落泪。那位创世的主宰手中千经万纬,也只是随兴织一幅绵绣一幕盛世一眼萧瑟一声离乱,断断不会在局部精耕细作。人的命数就是其中一条细弱的线,断掉了只须换上新丝,一切又如日月星辰运行有轨。
神仙的话代表着天命,不可违逆。但蓝莓心底却浮出腊月寒冬的凉意:这人生,似乎一世一条道,永不能回头。
那片墓地是荒凉的,雨后水渍腐叶铺陈,让人从眼底荒凉到心头。“一切忏悔不可宽恕,一切苦难不被怜悯,一切罪恶不得救赎。”蓝莓失神般呢喃,最后问神仙,“这便是神意么?”
从那之后,蓝莓足足有半年不曾踏足遗忘酒吧,不曾与神仙说上一句话。
再次遭遇神仙便是在德兰西餐厅,橘黄的灯光稍稍孕育了些人间温暖,蓝莓的神态也友善了许多。她跟神仙说起飞翔,关于云生喜欢海鸟以及他独特的宿命论,她用一种舒缓而稍带活泼的语调说出来。
神仙坐在她的对座,斯文地切割着一块一百七十八元的澳洲牛扒。任何环境下,他都维持着绅士般优雅的举止,有时面带微笑,但眼神是漠视一切地冷薄。
“能够飞翔的,不只有翼的族类,你看家禽会飞么?你的吸血鬼朋友还没脱离翅膀的桎梏,想要飞得更高更远,想要飞入月亮,他必须懂得用手把云雾拨开。”
神仙冷静的话却令蓝莓极为吃惊,“你知道胤?我记得自己并不曾与你提起过他。”
神仙说,“你既能接受吸血鬼的阴暗与诡魅,就不该质疑神仙的灵通与未卜先知。”
“可是我想拥有一双翅膀,我想飞翔。”蓝莓告诉神仙她的愿望,“我想做一只海鸟。”
对于蓝莓的奢望,这一次神仙并没有甩过去一巴掌。他微微笑着,“牛扒很美味,你该多吃些主食,而不是光喝着会令精神亢奋的咖啡。”
蓝莓茫然地看着他,对方只是悠闲地吃掉最后一块盘中肉,所有的动作、神情都不带任何特殊含义,但蓝莓却捕捉到一些诡谲的气息,就是吸血鬼胤都不曾让她颤栗的气息。有一刻她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荒诞的涡旋中,四周喷发着危险的因子。
“神仙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么?神仙,不是该呆在天上的么?”
傍晚的厦门凉了起来,风抚过的地方骄阳也软了脾气,夏日毕竟是迷人的。
“最近上鼓浪屿岛的游客逐渐增多,连带这附近的商业区也热闹起来。”神仙说。
夏日的海滩、怪岩、琴乐以及岛上的深巷园林,无一不散发着诱人的成熟风情。慕名而来的游客观光了秀色之余,寻觅的就是可餐的风味特产。
因此这一带的饮食业相当发达。
“上个月遗忘酒吧重新装修了一番,格调清新,不再像从前那般混乱嘈杂了。如果有时间的话,就过去喝杯酒吧,认识些新朋友。”神仙取过柔软的纸巾拭嘴,随后又说,“蓝莓,不要过于封闭自己,你的情况令人担忧。”
蓝莓蹙起眉头,“你想说我有病?我应该去看心理医生么?”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一些愤怒的火苗跳上眼底。
但是神仙只是微笑着看她,那眼光也就比看一杯鸡尾酒稍显温和。于是蓝莓记起他的冷漠无情,死亡也无法叫这人落一滴慈悲泪的,疾病又岂能让长满冰核的心吐露焰火的星芒?神仙显于言外的暗示,或许不止担忧她那般简单。
蓝莓微微笑了,神采间飞出柔媚。“等我会飞翔了,或者,我就去看医生。”这一刻,她竭力想像自己是一朵红玫瑰,带血地盛放。
她只有抢先迷惑别人,才不会被迷惑。
神仙没有再说什么,他用一种不可理喻的神情看这个忽然妩媚的女人,眉梢眼底,她绽出蛊惑的花,而他,如风如变幻的云难以捉摸。
临走之时,神仙才慢吞吞说了句话,“为什么神仙一定是生活在天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