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七》只羡榴莲不羡仙

2、一、飞 翔

　　蓝莓第一次见到吸血鬼胤是在云生死后的三月底。细雨霏霏，潮湿的厦门市静静聆听着海讯，一切草木随着季节的轮回逐渐拔长，夏天将要来临。
　　那晚还有些春寒余意，海风从鼓浪屿远远送来也都是湿粘的。蓝莓仰脸感受雨丝的不可捉摸，一瞬间就有这雨下迷了整个春季的感觉。她让墙壁撑住自己。一条湿冷的小巷，拐弯出去就能望见居所，但这场细雨在吞灭她，似乎只有脚凝滞了才能踏住真正的生息。
　　胤就是在她陷于这种渴死的恶魇时出现的，他像一只夜枭突然闯入巷中，巨大的黑翅来不及收敛，那般突如其来地闯进一个人类女子的眼眸。
　　这个暗夜异类降地时带来了一阵阴冷的气息。蓝莓当场就被迷惑住了，事实上她那时喝醉了酒，“告诉我，你是什么东西？能飞的……”她拉着吸血鬼黑色的羽毛，一脸困惑。
　　于是胤张开嘴给她看两根尖尖的牙。蓝莓笑了笑，她眼前出现两颗启明星般刺眼漂亮的小月芽。“我带你回家吧。”她说。

　　蓝莓喜欢坐在高高的阳台上，望着海的方向，找寻潮讯与海鸟的踪迹。夜幕降临，劳作了一日的鼓浪屿码头也会稍微安静下来，这时候吸血鬼胤会坐在她身边，有时沉默不语，有时讲一个遥远世界的故事。
　　“我的故乡在幽界一个富庶的国家，人们月起而作，月落而息……”
　　“你应该说‘鬼们’。”蓝莓纠正他。
　　但是吸血鬼不为所动，“我必须用人类的语言以及方式阐述，不然你无法理解。”
　　当明月升起，远方的厦门海总有一些导航灯或者船灯漂浮在白浪上，这时蓝莓可以隐约地看到一星两星的光亮，但胤尖锐的目光却纤毫必见，他甚至能看到海鸟飘逸的羽毛。
　　“我居住的地方是个美丽而繁忙的城镇，每天车流不息，人们辛勤劳作。在那片丰沃的土地上，月光养育着一种植物，它是幽界所有子民的圣树，我们叫它火栗树。”
　　“月亮下的火栗树常常缀满红透的小圆果，它是整个幽界最主要的粮食，而我的城市盛产这种佳果。每年的三月和九月，辛苦的果农会将熟透的火栗果装上一辆辆结实的罗车，随后由强壮的役夫四边扛着，从酿果站飞运到各地贩卖。”胤的眼中有些久远的回忆，如云雾氤氲。
　　“许多大客商也会亲自到铎罗镇来，哦，我忘记说了，我们那个美丽的小镇叫铎罗，是收获的意思。那些大客商有自己组织或者雇佣的罗车队，他们会挑走最鲜润的果实，支付最优渥的钱币，他们与果农的交易通常都很愉快。”
　　“三月和九月是幽界不需要月光的日子，像火一样的红艳色时常会如花朵在城市的半空绽放，这样的红亮根本不是月光能及……人们会在火栗节到来时燃起篝堆，大人们围着窜跃的火焰尽情跳舞，美丽的姑娘唱起情歌，而小孩子，那些调皮的小孩子总是爬上高高的火栗树采摘红果……”
　　那是一个遥远的时节，盛大而花果芬芳，让人怀想。
　　蓝莓笑着。胤似乎在述说一个古老的民族，这个民族勤劳而淳朴，但他们热爱生活。可是这个民族脱离人世，甚至脱离蓝莓身处的这一幢幢高楼大厦，脱离钢筋水泥疯长的森林。
　　“幽界没有飞机么？”

　　蓝莓无法理解幽界，如同她无法理解果园森林会是人类梦想的一种原始生存状态。人性有一种回归的潜性呼唤，在逐渐失衡的环境里，水草与蓝天不再是游牧民族渴望独享的资源。甚至阳光也会成为各种生物抢夺的最后一片面包。
　　但是蓝莓理解飞翔，不只鸟类，这世间生存的生物都长着一颗飞翔的心。不会飞的想飞，会飞的想飞得更远更高。
　　“幽界不需要飞机，幽界有自己的翅膀。”吸血鬼胤是如此回答她的。他的语气有明显的抗拒，似乎一对铁制的翅膀就会破坏那个世界的生存法则，而他们愿意在一种固步自封的蒙昧里快乐着。
　　“人类都懂得使用飞机了，你们吸血鬼还在用翅膀飞？”蓝莓不落时机地嘲笑，“还梦想着飞入月亮？你跟青筱真是两只疯癫的吸血鬼，几十年前人类都已经登上月球了！你们还在飞？幽界该生产一些火箭和宇宙飞船。”
　　“上到蓝天并不就是飞翔。”吸血鬼不会发火但他懂得反驳，“蓝莓，你知道一双翅膀能划出多少航线么？你可曾触摸过白云的柔软？以及被风托起的轻飘？”胤轻轻扇动双翅，一些奇妙的气流拂过蓝莓，她胸前的发丝就像受到召引般向外飘游。“在密实的机舱里，你怎能体会到飞翔的乐趣？登上月亮与飞入月亮又怎会是同一种想象呢？”
　　“那么，”蓝莓奇怪地看着吸血鬼，“胤，你能教我飞翔么？”

　　蓝莓始终听不到海的声音，但有时她又以为自己听到了。在海岸线无尽漫长而视线总是太短之时，距离会让错觉也成为一道美丽风景。
　　蓝莓如此渴望见到一只划浪的白色海鸥，每个夜晚，她在希冀中甚至听到它快乐的欢叫。但是她也听到了风，风告诉翅膀飞翔的艰难，也告诉蓝莓追求的艰难。
　　“这里是二十七楼，张开双手，你只会掉下去。”
　　“胤，你带我飞吧。”
　　“我负载不起一个人的重量。”吸血鬼忧伤的眼神像一只海鸟溺水的样子。“蓝莓，对于人类，飞翔永远是梦。”
　　蓝莓坐在高高的阳台边沿，久久不语。她的幻想中海浪起伏处总伴有一只滑翔的白鸟，它美丽，孤独，但是优雅。“你知道么？云生非常喜欢海鸟，他说他前世是一片海浪，潮起潮落，永远脱不了海岸线的束缚。”
　　吸血鬼一如既往地沉默，或许他想起了他的青筱，在蓝莓每回提起云生之时，他会沉浸于幽界的往事中，眼睛时而跳出快乐的火焰，时而又针扎了般疼痛。
　　“胤，我想飞翔，像海鸟一样优雅地飞翔。”
　　远方的海面在梦想中逐渐浮出晨色，蓝莓知道，胤的夜晚来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