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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二十三、孤王 人界的凡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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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蓝莓心里,珠玑图不是秘密,是恐怖,大恐怖。
即使是两千年后的暗夜族民,也已说不清它的来历,都将它散佚零落了,消失的代表着被迭代遗忘,她一界凡鸟更加半点不想提起,但老君王似乎认定她就是为图而来,冷不丁便说上一两句。
那个风雪夜,老君王并没借图发凶,他更似有点意兴廖落,一杯接一杯饮着侍女递过的酒酿,而蓝莓鼓着鸟肚子,非常豪壮地陪他吃闷酒,非常不幸的,还吃不到三杯,她便翅抱金樽地醉倒了。
在温室中避寒的时日里,她思索过“囚徒”之意,她怎么都不相信,统治幽界身怀秘术的强大君王,是被囚禁在王宫里的,这个疑问在多日后再度见着老君王时,她鼓足勇气提了出来。
老君王也没令她失望,坦率地告诉她,“一座王宫,一座都城,如何能将我囚禁?神谕所示,我是幽界的囚徒,这一生都不能再踏出界外,不能去往其它世界。当一个种族的君王被神禁锢,他的子民也世世代代被禁锢,暗夜族民离开幽界,会遭神兽猎杀,而我若走出去,神族会倾巢而出,直至将我暗夜一族灭亡。”
白海鸥瞠目结舌,显得很费解,于是他又很差强人意地作了点解释:“我的领土,何处不有我?除了幽界之外,何须我再踏足?王宫中我尽知子民之事,又何须走出宫外?你若这样来理解,也可视我为这座宫殿的囚徒。”
冬雪过后,渐渐都是干冷的日子,白昼月亮迟迟露面,才入夜又早早沉了下去,蓝莓对着那微蓝的月华,连被诱惑的欲望都灭失了。幽界除了丰收庆典,国家盛典,拜月祭典,每个季节也各有节庆,冬季有祭火典,春季有颂花典,蓝莓对暗夜族民奇异的风俗并不理解,但她能看懂那份热闹,能看出他们在庆祝节日,往常她总是躲在一角冷眼旁观,这一次祭火典她也在屋顶观望,看到男女老幼围着火坛欢欣鼓舞,她忽然格外地惆怅。
思念每于微处起,常从深寒生,她在火光里思念起了亲人,思念起了人界的节日,思念起不张扬不奢华的人间温暖。
繁花满城时,她在颂花典中看到人界春景如诗,舞龙舞狮,一夜灯彩照万户。她无比地思念人间,思念凡人,思念钢筋水泥的城市,人潮汹涌的马路。
她曾经同情老君王,为他遭受到的神谴而黯然,但转瞬又化为沮丧,幽界算得什么牢笼,她游说不动的,是一个画地为牢的君王。当思念如潮水滔滔不息时,她的沮丧又转成了愤怒:他,暗夜君王,与他的子民,是幽界的囚徒,他们统统是犯人,但她不是!
她挟着怒意气势汹汹地飞赴王宫,在窗台外却又怯羽而止,对这位莫测强大的君王,她一直小心翼翼,战战兢兢,深恐一句话不妥贴,便被野蛮的老吸血鬼王茹毛饮血。
王宫里花团锦簇,也正举办着盛大的春日庆典,王室与贵族们光鲜亮丽,赏游着如诗如画的花景,少年男女抛洒着花枝,载歌载舞,与民间一般的热闹喜庆。
白海鸥从繁闹的盛会绕到高塔旁,怒气已消了大半,对于能否见到老君王也没几分指望,但出乎意料的,窗帘边露出了老君王的身影。王者头戴皇冠,身着盛服,倚坐在高背圆椅上,显然是从盛会过来。
“人界的凡鸟,你又来探望孤独的君王了。”
老君王手掌张开,一抹透亮蓝光掠来,白海鸥身不由己扑去,再一次被他擒捉到掌心,他脸有疲色,语气却很轻松。
蓝莓牢牢抓住他手掌,惊魂未定地摆动着双翅,再不敢有一丝怒意。
这座王宫壮丽恢宏,士兵奴隶众多,他的后宫亲眷似乎也不在少数,但年老的君王却喜爱在高塔上独处。诗书里说高处不胜寒,越接近月光似乎越寒冷,于是加锦裘添炉炭,给躯体驱寒,但还有另一种寒驱之不去,那是心底滋生的寒,灵魂深处的孤独。
伟大的暗夜君王双翼一展,万民膜拜,无人能与之比肩,他确实不必降临于何处,他的阴影笼罩在每个子民的心头,即使是这座王宫也不例外。他独上高塔,看浮云聚散,日复一日俯望着他的宫城,他王国的子民,他是高高在上的君主,眼下匍匐的都是蝼蚁,这种万众皆泯己独存,前无后无的高绝,连付之怆然一叹都奢侈,该是多么深重的孤独。
蓝莓在老君王无意的一句调侃中,忽然明白了那幅囚徒的深刻含义,伟大的君王,拥有了整个世界,于是也成了这个世界的囚徒。
他的孤独如山海,无从解脱。
“花节快乐!君王。”蓝莓致以问候,谦恭地说,“我在都城耽搁已久,我思念我的亲人,担忧朋友的生死,您能告知我界门所在吗?”
“花节快乐!凡鸟。”老君王还是僵冷的表情,语气却平和,“你连都城的守护屏障都穿越不了,怎样飞越到界门呢?”
白海鸥瞪大眼,原来她出不去不是中了秘术,是都城的防御系统在作祟,怎么她进入时并无阻碍?哪一城的防护能作出关门打鸟这种瞎操作?
蓝莓心头一千个不相信,管那屏障防里还是防外,脱不了老君王暗中操纵。她小命正捏在人家手心,半点不敢争辩,恳切地说:“君王,我的朋友坠入了幽壑,无论如何我得去往界门找他。”
“这真是不幸。”老君王眼中闪过诧异,“人类的凡胎□□,恐怕经受不了幽壑中毒瘴的侵蚀,他的亡魂去了冥界,你找不到了。”
“他不是人类,他是暗夜子民,是您的子民!”蓝莓仿佛豁出去了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求恳,“君王,您若不允我去界门,我不去了,请您救救他吧!”
如果她的能力不足,返回人界成了奢谈,那至少她得尽最后一点努力,去救坠入壕沟的吸血鬼胤。
“果然有暗夜族民在帮你。”老君王审视着掌中的白鸟,良久才开口,他翻开圆桌上厚重的书籍,从兽皮纸里取出一根白羽,捏在指头向白海鸥展示,“术师们检验过你的羽翼,是寻常的人界禽羽,如此幼弱平凡的飞鸟,怎可能穿过幽冥之路,飞越幽壑呢?今日你总算说实话了!”
白海鸥瞪着那根从她身上拔下的翅羽,毛骨悚然地想:老君王难道一直在等她坦白?她之所以被禁闭在都城中,是因为隐瞒了胤的事?老君王不在意一只凡鸟,但他不能不在意背后的操控者,谁带来了白鸟?有何意图?是幽界出了叛徒,还是神族在耍阴谋?他不能坐视不理。
“是胤背着我飞飞过来的,我们只只是在逃难。”蓝莓思绪混乱地说。
“你不该说得详细些么?”老君王眼神冰冷,禁锢白鸟的蓝光越发旺亮,当他作为一个君主考量幽界安危时,并不会对一只凡鸟宽容。
蓝莓只得将胤去到人界的事和盘托出,告知老君王她们被狩猎者追杀,胤因此坠入了幽壑,而她来到了两千年前的幽界。她明白要取得君王的信任不容易,因此她讲述了青筱的故事,坦述了胤妄图对抗神族而被逐出幽界的事。
她无法预测坦白的后果,君主喜怒无常,生杀予夺,她此刻就似当年胤与洛羽堵硬币一般,在毫无指望里搏运气。
在确定她并无隐瞒与欺骗后,老君王撤了禁锢她的秘术,但白海鸥跌坐在圆桌上,连张翅都不敢了。
她知道老君王相信了,虽然惊诧于这是两千年后的事,惊讶于她是后世的物种,但他不是凡人,老吸血鬼王与神一样,知晓这种逆转时空的离奇术法。
然而,他也只是相信了。
硬币停下的一刻才是搏彩的结果,她的坦白并没搏来好运气,对于坠入深壕的弃民,老君王表示爱莫能助。青筱的故事没能搏得同情,胤的勇敢也没能赢得同仇敌忾的赞赏,老君王遗憾地说:“我不能干涉后世君王的政令,神族以愤恨刻下的幽壑,我也无法填平。”
蓝莓绝望地看着他,失声叫:“你也怨恨神,为什么眼睁睁看着子民被践踏?!你是囚徒,他们不是!他们不吸血了,为什么还得被猎杀?你们——为什么不反抗?!”
胤说过在幽界寻求援助的遭遇,那令她觉得,暗夜族民与眼前的老君王一样,麻木不仁。
在她的观念里,暗夜族既然受神族压迫,他们就该奋起反抗,一如他们若来侵犯人界,人类也必奋勇反抗一般。
道理是如出一辙相通的。
老君王并没因她的失态与无礼而发怒,他凝望着白鸟的眼神透出几分趣味,有一瞬间蓝莓甚至错觉他笑了一下,但一眨眼他的神情却依旧,只有说话声音变温和了,“谁说我们没有反抗?暗夜族与神族的战争打了将近二十年,但如你所见,它并没有使幽界子民过得更好。”
“怎、怎会这样?”蓝莓始料未及,正义不该战胜邪恶吗?虽然她已分不清这两族到底谁是邪恶,但是受欺压的,总有一日会推翻霸权的,不是如此吗?怎会有一个种族,能够忍受历经两千年的欺辱?
老君王手捏长长的白翅羽,用柔软的羽毫轻轻拂了拂白海鸥的脑袋,淡淡说:“因为神帝在第九幅珠玑图中,谕示了他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