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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二十一、游说 神待我族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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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莓依旧在都城中流浪,每日面对如锦繁花,淡蓝的薇花自深冬开始打苞,幽闭小半个冬季,才在春风拂抚下涩然开放。春风也不似人界那般暖和,透着月辉般的沁凉,而蓝花却在一夜间千朵万朵地绽放了。
她徜徉在满城花香中,思索老君王的话,思索历年来在幽界所见,战火毁去的,花木重建了起来,家园在时光中败亡,子民却筑造了新的巢窠,生灭兴衰,周而复始,延绵不绝,幽界是如此,人界何尝不是如此。她看到这一城的兴盛繁华,焉知百年前它是何等模样,百年后又是哪番光景,哪会有永盛不衰的安逸,历久不息的离乱?老君王不是漠不关怀,只是告诉她颠扑不灭的真理,他不过是看透了。
但身为凡鸟的蓝莓,对这世间的至理并不以为然,蓝薇花至多两三个月的花期,花开花谢民众的日子照样得过,半点没得含糊,就像她这顿吃了青果子,还得去寻下顿的红果子,她既非君王,哪管什么兴亡。
流浪一段时日后,她又飞赴王宫鼓说老君王,他爱枯守都城她不勉强,但她的心愿是找到守门人,她希望老君王成全。可惜她没有三寸不烂之舌,她的智识也远不及一位伟大的君主,常常三言两语,老君王便用浅显的道理将她打发走了。
离去不多时日,她又不请而来,几乎十天半月地往返一次,游说一通。对于她的契而不舍,老君王并没流露半分不耐烦或厌恶,他大半生的阅历太丰盛,以致于对一只无足轻重的凡鸟格外宽容,犹如捉弄蝈螵的人类般,对其生死不萦于心。
夏秋之际,蓝莓在一场暴雨即将来临时降落窗台,侍女恰好回拉着窗扇,她急忙钻过窗缝,跳到了圆桌台面。对于这个不速之客,侍女们已经见惯不怪,老君王不在房中,她们熟练地端来果盘与酱汁饲喂白海鸥。
声势浩大的风雨顷刻而至,雨点宛如霹雳珠子打在水晶窗上,奏出激荡奔放的乐章,很快窗外的景象便模糊了。蓝莓在倾盆大雨中再度想起了云生,想起凋零在雨水里的红玫瑰,还有陪伴她讲伤心往事的吸血鬼胤,曾经刻骨铭心的情景,恍惚间似过去了很多年,她也不知幽界今夕何夕,只是情绪低落地垂着头,连侍女们的逗弄都不曾搭理。
大雨下了一日夜,一夜后窗凝水珠,大地被洗刷得干干净净,老君王姗姗然到来,观赏着雨后风景。蓝莓被透窗而入的凉风吹得打寒噤,吹出了几分精神,她跳上窗棂,端正了立姿,向老君王恭敬地说:“君王,您看到的是崭新的世界,不再是昨日的小花。”
老君王稍微转头,侧睨着白海鸥,“你说得对。这个世界时刻都在变化,今早不见昨夜的容颜,白胡子替代了我的年轮,雨水冲走了旧痕迹,果实将要成熟,世界变换花样时,往往令人措手不及。”
“君王,您允许我到新世界翱翔么?”
“你打算抛弃旧时代?与旧日的自己了断,去往新生?我时常想,谁能舍弃欲望,抹杀辛苦建立的声名与荣耀?谁能背弃过往?这是艰难之事。”老君王漠然中,又将话题偏向了背离现实的理想国,甚至话锋一转,绝妙地总结,“但又极其容易,只须你将昨日忘记,你便新生了。”
白海鸥敛羽肃然,她已深有经验,谨慎地说,“君王,昨日、今日、明日,我依旧是我。”
老君王不为所动,他自有另一番道理,“谁不对自身记忆深刻?但知己好友记得昔日的你?亲人挚爱时刻牢放你在心?陌生人知晓你的存在?记忆,不是以一己之力单独创立的,你所坚持的‘你’,只是你自身牢固的印象。多年以后,你经历的被淡忘,你的事迹在流传中遗失,功业被不相干的人叙写、篡改、扭曲,时光带走了所有的你,留下的是凤毛麟角。你怎会还是你?我坦言相告,凡人凡鸟,你连羽毛都不会留下,时光使你一无所存,就像风雨过后,大地焕然一新,你不复有你。”
蓝莓对他肃然起敬,这位将整个幽界纳入羽下阴影的幕尊王,无比清晰地知晓千秋之后,他也就只剩下些羽毛,诸如胤那般的吸血鬼,对千年之前这位伟大君王的事迹,只有一片模糊印象。
但是,翅膀大不是鄙视翅膀小的理由,即使白海鸥最终一根毛都不剩,她也要飞向新世界。
“君王,我心中有向往,请允许我飞向新的旅程。”
“你不曾听懂我的话。”老君王覆手罩住她,一团圆亮的蓝光里,白海鸥被吸得两足腾空,不断惊叫挣扎。老君王冷冰冰说,“我刚说的,也是两幅珠玑图,迭代与遗忘。这两道神谕最为冷酷无情,它谕示着万物终将更新换代,旧的被新的替代,过去的被未来遗忘,无论曾有多少丰功伟绩,曾经多么辉煌,都会被新起之秀撵下高台,随风飘逝。你的旧日时光有什么可眷恋?新旅程终要成覆辙,你的旧时代、新世界,都在神帝的谕言里,根本摆脱不了他。”
蓝莓只想摆脱他的吸附,结结巴巴说:“您您说过珠玑图不不是秘密,不必将我灭灭口。”
老君王冷瞪着她三秒,三秒之后才又开口说:“千百年来,你是唯一闯入幽界的凡鸟,你问的说的,我的臣民不敢问不敢说,难得你有胆量,我才和你闲谈,你原来期望我将你灭口吗?”
蓝莓拼命将鸟脑袋摇得如拨浪鼓,老君王撤去秘术,白海鸥一得自由,再度落荒而逃。
一片树叶脱离枝头,覆在白鸟的脑袋,打下阔大深刻的阴影。蓝莓俯瞰着熙攘的街市,观望着行色匆匆的暗夜民众,迷茫地想,他们知晓高树上有只人界凡鸟在窥探么?
他们不知道她的存在。
那些知晓她关爱她的人,远在另一个世界,如果她归去,他们会淡忘曾经的她,只记得她当下的模样,连她自己都会在岁月中逐渐遗忘过往,比如她在落雨中想起云生,撕心裂肺的感觉已经模糊。
记忆,是喜新厌旧的。
深秋的一天,她衔着一枝火栗果飞落王宫,踮在窗台的边角,她小心地观察着闲适的老君王。
她在幽界,在都城里无比孤独,她长出了一对翅膀,却失去了飞翔的意义。老君王偶尔会发凶,却是唯一能与她交流的异族,他们的交谈常常牛头不对马嘴,但是蓝莓能理解,两千年前的吸血鬼王与她之间,隔着多少代的代沟。
蓝莓考虑着是否与他畅谈一下人界的飞机火箭,就像当年她鄙视胤的翅膀一样,老君王的巨大羽翼在她眼里也敌不过飞机飞船。但是以现代的科技去打败一个古代异族,算什么英雄好汉——算什么好鸟呢?最要命的,倘若老君王追根究底,非逼她说出飞机如何制造,估计她只能在都城中将牢笼坐穿了。考虑之后,她决定还是三缄其口。
确定他没有将一只凡鸟灭口之意,白海鸥小心地迈着鸟步靠近。深秋季节,君王在阅读诗书。她小心地递出友善的火栗枝,枝上缀满凝着冰露的饱满果实。她坚信老君王并不厌恶火栗,对于神帝“赐果”之举他深恶痛绝,但他不忍心子民忍饥挨饿,他接受了火栗并让它遍植幽界,作为表率,他自己还日日以火栗为食。
“君王,火栗成熟了,又是丰收的季节。”
蓝莓打算鼓动他与民同乐,然而老君王只是摘下枝头的果实,投喂到她口里,淡淡说:“丰收多好,你尽可在果食丰盛的户舍安身,不必担忧一阵风雨就打得你亡魂丧命。”
白海鸥在至高的王者鄙视中,又一次铩羽而去,记忆再喜新厌旧也会因人而异,显然老君王不是善忘一族。
又一个冬雪纷飞的日子,她从呼啸的寒风中扑入高塔的暖室中,狼狈地抖着浑身的雪片。屋里燃着熊熊的火盆,老君王盖着厚实的毛兽皮子,端着侍女刚烹煮好的浓香果液,慢条斯里地细啜着,见她顶着寒气扎进屋里,才吩咐侍女闭窗落帘,仿佛预料到她会赶来躲避风雪似的。
他的秘术异能或许能察觉她的踪迹,或是他的卫军臣民暗中监视着她,白海鸥胡思乱想着,自身的窘境与对方的舒适形成鲜明对比,令她难堪又燥怒,但她再放肆也不敢出言无状,她在火盆边跳来踱去,有些烦燥地说:“君王,您从不出门吗?看着日复一日的相同风景,您不厌闷吗?”
多次试探游说,老君王莫说走出都城,连王宫都未必离开过,他彻头彻尾就是幽界第一宅王,蓝莓对他已几近绝望,但他禁闭她做什么?
老君王示意侍女打了一杯果液给可怜的白鸟,蓝莓礼貌地道谢,张翅护着杯壁,尖喙伸进杯里啄饮,温热的液体慢慢吸入嘴中,紫红的汁液染花了颔毛,清浓的甜香顺着舌尖沁入脾胃,有火栗的甘美。
老君王饮着甘酿,不回答她的问题,却说:“人界擅于炮制各种美食,你们酿造出一种水液,叫米酒,饮来香醇爽口,回味无穷。这是闲怠的农师仿照人界酿酒技艺,蒸酿的火栗果酒,想必合你的口味。”
蓝莓在果香里品尝出了醇甜的酒味,不觉吸饮了大半杯,侍女又给她添了两勺子,她犹如鲸吞海饮,嘴里忙着耳朵竖着,脑子里不期然忆起胤讲过的幽界酒故,脱口说:“这比葡萄酒更甜香!君王的造酒师技艺非凡,酿酒术真是皇家级别!”
老君王冷淡地说:“一点满足口舌的微末技艺,有什么可夸赞!”
蓝莓饮得杯底朝天,眼巴巴地望着温在火盆上的酒锅,意犹未尽地随口答:“君王若喜爱,便是他技艺好,若您嫌弃,也不在华屋中品尝这果酒了。”
“你的话半点不通,味道可否,并非技艺足以称道的标杆。”
老君王一向有固执深奥的道理,蓝莓已领教太多,心想若他知道后世有一位暗夜君王会赐予出色酿酒师公卿的地位,不知作何感想。她享用着美酒与温暖,也就不作刺激君主的蠢事,只抱住侍女新添的果酒,微妙地答,“君王有绝顶的技师,造出这样上等的锦衣玉食享受,才能足不出户,不是么?”
老君王将冷却的小半杯果酿递给侍女,交叉着手指说:“你曾说见过我加冕的图卷,因此认识我。我可是在杀戮中登上王座的。你也曾见过暗夜子民被猎杀的画,神待我族民如此残暴,待我又怎会宽容?”
白海鸥吸食酒液的动作一顿,大瞪圆眼,心头有点惊怵。据胤所说,猎杀,是针对离开幽界的暗夜族,她有过游说君王离开都城的意图,但从没想过要他离开幽界——一只能吸血的老吸血鬼王各个世界乱跑,那还了得?她赶紧补漏:“君王,幽界绝无人敢冒犯您。”
“我并不怕谁冒犯。”老君王浑不在意地说,“神族也不会随意来幽界猎杀,但神帝还有一道谕言,你不曾见过的,画着年老的我的,另一幅珠玑图。”老君王望着白海鸥泄露出惊恐的双眼,吐出两字:
“囚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