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七》只羡榴莲不羡仙

25、二十四、归去 你是暗夜子

　　神殒之后，这个世界就如神谕所示那般，悄无声息地转变了。
　　大地上战争的创伤还未抚平，火栗的果实已经挂满枝头，像春风拂开了冬藏的花蕾，一切变化得不动声息，不慌不忙。贫困、寒冷、饥饿、疾病，百废待兴，关乎生存时无分爱憎是非，无暇顾及变之何来，当发现沧海桑田时，桑田已成了脚下的阡陌头顶的屋棱。再强大的君王在扑面而来的浪潮中，也无力改天换地，也不得不妥协。
　　这是两大种族从战场延续下来，生生不息的另一场斗争。
　　蓝莓在老君王提起大恐怖时便乖觉地噤声了。出于误会，出于神谕的宽泛影响，老君王随便都能从细微琐事中扩展话题，让它与珠玑图扯上关系，比如珠贝，换一个字就是珠玑。白海鸥还在愤郁的情绪中，既没意兴也没胆量去辩白她不是为珠玑图来的，而且她现在很想回人界去。
　　两大种族打了二十年的战争，最后双方统治者一个进坟了，另一个被终身幽禁了，谁也没有胜利，谁也不见得是好鸟！她一个无关紧要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类愤愤不平什么呢？瞎操鸟心！
　　她想她只是为胤不平，为那只吸血鬼绝望，谁不关切身边的人事呢，谁会为一个不相干的异世界抱打不平，她哪里来那份能耐呢！她就想仿效杜宇啼一声，夹起尾羽麻溜闪鸟。
　　老君王望着窗外游云，春月的清辉将云丝映衬得如梦似幻，也许他神游去了许多年前的战场，他强大的对手殒殁于某一场与他生死相搏的战役，从此他成了独孤求败，他高坐于擎天塔顶，他孤独无边。
　　“花节盛景，都城九日不禁夜，去看看庆典吧！”老君王忽然开口，他手指掠过，携了白海鸥走下高塔。
　　蓝莓晕头转向地被带上了王辇，黑金石的璀璨六棱车，黑水晶的尖穹华顶，一重丝一重纱一重垂珠的黑帷幕，八匹如狮鹫的异兽扛抬辇驾步行，数不清的侍从卫军前后簇拥，仪仗遮天，鼓乐冲宵，豪华的君王车驾仪从出了王宫，向都城大道迤逦游行。
　　白海鸥抓着水晶穹顶垂落的珠索，晃荡着摇摆着，她从没想象过君主出行的景况，圆滚滚的黑眼珠极力往黑帷幕外瞄看，只见到模模糊糊的景象，道旁欢呼声朝拜声响彻云霄，老君王的威望即使不展开羽翼也能震慑万众。
　　“君王，隔着帘幕，您看得见花节盛景吗？”
　　“看得见。”
　　白海鸥可不似老吸血鬼王长着透视眼，她一爪勾着珠索，一爪探去抓拉帷幕，使出她数年当鸟练出的铁爪功，企图打开世界。但她错估了那重重幕帘的材质与重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扯动分毫。
　　“君王，您难得出游，不该让爱戴您的子民瞻仰君颜吗？”
　　穹顶上黑水晶镶嵌着明亮的宝珠，辇内不至于暗不透光，但老君王的赫赫威名已足可止小儿夜啼了，何必再玩神秘呢，她可不信这些黑幽幽的帷幕能挡什么狩猎者的神箭。
　　对于她暗示性的反问，老君王这次沉默良久，才淡漠回答：“我愧对子民。”
　　蓝莓也没弄清他哪门子的愧，这句话令她隐隐察觉，老君王似乎并不喜欢出游。她被辇内阴暗的气氛弄得很郁闷，君王游春不该是美如画卷的盛事么，活生生真整成了鬼王出巡。她在都城游历了两年，这座城的每一寸脉络都熟知无比，花节庆典也见识过多次，其实没多少观景的兴致，索性溜下了珠索，没精打采地蹲坐在老君王脚边。
　　老君王忽然扯住那根珠索拉动了两下，白海鸥面前那片帷幕便一层层向两侧收拢了，清亮的光华透入王辇，将蹲坐的白鸟打了个高光。
　　王者的面容只被一些散光映照，清冷尊贵，辇外的民众只能远远观望着侧影，繁花夹道，欢呼声更盛，这座城的热闹在君王打开帷幕的时刻达到了鼎盛。
　　王辇前后的侍从不住抛洒鲜花珠贝，有幸接着恩赐的民众朝着王辇，欢天喜地地朝拜，老君王并未对民众有何表示，却对脚旁的白海鸥讲起了幽界的庆典。
　　“你说的花节，我们暗夜族称作颂花典。”
　　他慢慢讲起颂花典的由来，传说、掌故，还有各地不同的庆贺风俗，蓝莓不知不觉被奇风异俗吸引了心神，边听奇闻边赏城中花庆盛景，还与从前途旅中所见相印照，低落的情绪渐渐转淡了。
　　但是，思念也在这一刻蕴酿得最为浓烈，她思念自小熟识的街道、习俗、口味，还有糯软的闽音，那浓炽的情绪几乎要在胸腔中喷薄而出，眼前夹道的热情，沸腾的热闹都与她无关，老君王说得再娓娓动人，她也融入不了那份欢乐中。
　　“君王，颂花典很美好，您的子民很幸福。”她由衷地称赞。
　　他是个强大的君王，历经战争沧桑，造就了最伟大的功业，他建立的王国前所未有地强盛，子民丰衣足食，万心归一，对他尊崇如千古圣君，但这非她的国她的世界，这非她熟悉无间的族类同胞，这里没有她的亲友挚爱。
　　老君王看着光华里的白海鸥，向辇外的异兽下命：“起！”
　　八头异兽齐声低吼，忽然展开浓密的羽翼，四足踏空而起，负着王辇慢慢向空中飞行，前后卫军随之升空护行，城中暗夜子民敛翼伏地，万众膜拜。
　　都城渐渐渺寂，云烟飘荡在辇外，白海鸥不明所以地望着老君王，她飞翔多年，从不知空中能观赏花节盛景。
　　老君王掌心释出蓝光，再次将她托起，向来冰冷的眼神仿似春冰消融，荡出微微涟漪，温和地对她说：“你是暗夜子民的朋友，我放你归去吧！”
　　他掌中蓝光绽出艳亮的盛华，比此刻天上的春月还要光亮明灿，蓝莓还未及回答，便被绽放的光华推出了王辇，风云翻涌，璀璨的蓝光在天际间卷起狂肆的旋光，宛如深涡般将她极力吸卷，白海鸥惊惶回顾，云烟里宫殿飘渺，塔楼虚幻，王辇间幽黑的帷幕重重落下，幕后的王者眼神渐渐冷漠如初，面容一如既往地僵冷、尊贵，高高在上。
　　蓝莓那一刻忽然明白，如此劳师动众的春游，只是老君王临别予她的馈礼，在他无尽的孤独里，或许也就对着一只异界凡鸟时，能倾吐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