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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二十、珠玑 你所能见识 ...

  •   那天之后,蓝莓一直在繁华的都城游荡,她不知道少年王者经过多少血与战争的洗礼才登上宝座,但显然成为君王的他开创了一个盛世,她身处的都城便是极佳的例证。
      在这座城中,民众安居乐业衣食无忧,栉比鳞次的房舍,家家栽种火栗,工坊匠房,乐园学肆从无歇息,十里都市商铺林立,人潮汹涌,商船货车络绎不绝,手艺者,杂技者,但凡有一技之长的,都能在这座包容百象的都城里讨到一口饭吃。即便是她,身为一只人界凡鸟,都不曾挨过半点饥饿。
      因为老君王的话,她变得越发谨慎小心,她深信这座都城中藏龙卧虎,身俱秘术、能如老君王那般识破她、制住她的不只一个,因此她时常藏身高处暗处窥望。她害怕遇见再一个秘术者,又渴望识得才学渊博的异能者,她始终不愿相信胤已经坠亡,即便他真的坠入了壕沟,她也坚信必有一种术法能拯救他。就如她来到了两千年前的幽界,这世界有她不可预料而神奇的术与象,她不能轻易放弃希望。
      她变得渴望聆听饱怀求知欲,无比希望能听懂城中民众的话语,能解析那一个个如同天书的语音。她的寻觅不再仅限于守门人与胤,还包括拯救胤的一切秘法,可惜这世上并没有一种语言可以无师自通,她也没有撞大彩的好运。
      她在都市中混迹多时,偶尔暗夜族民会见到白色飞禽一掠而过,并没有谁识破她捕获她。她栖居高耸的屋顶,伴随着月升月落,那冰凉的光华逐渐使她厌倦,她想阳光虽然刺眼,光热虽然灼得遍身不适,但它并不独霸昼夜,它在该温暖的时候也曾软绵绵毫无脾气,最重要的是,长久身处阴暗的她逐渐向往明亮辉煌,渴望暖和与热情,她逐渐怀念起太阳底下的人界生活了。
      在市井荒度了半年多,凛冬再次降临,暴雪夹着肆虐的寒风四处呼啸倾洒,繁荣与热闹被摧残得体无完肤,民众纷纷关门闭户抵御严冬,一无所获又寻不到庇护的白海鸥,再次扬翅飞向了那座宫殿。

      “我以为你将继续游玩,乐不思归。”
      对于蓝莓的狼狈到来,老君王并无意外,也无刁难,他一如既初地冷漠,高高在上。但他让冻坏的白海鸥进入温室中,饲喂了热食,给予了她温暖的庇护。
      蓝莓哆哆嗦嗦无法答话,她听得出老君王的“思归”指的是人界,而非他这座宫殿,显然只当她是偶然流落异界的过客,她也只是沉默听他讲话,过往的半年她常怀恐惧,但此刻却深信他对白海鸥的血毫无吸食的欲望。
      老君王与她打了声招呼,便凝望着寒窗外的凛凛风雪,雪花被卷成絮团,偶尔从窗台卷入了挂帘里,厉风刮着老君王僵白的脸庞,他如寒冬里屹立的乔木,肃然观望着那一场铺天盖地的狂风暴雪。
      也许君王的心里,想的只是如何应对气象灾害,又或是他看出白海鸥状态不佳,不曾再闲谈。不久后,将它丢给侍女照料便离去了。
      三日后风雪渐小了,浓郁的天空不再昏晦无光,老君王才闲踱而来。他看望过被精心照料的白海鸥,看了会雪景,才靠坐在圆椅上,翻阅起厚重的兽皮书卷,出于礼貌与感激,蓝莓低声开口,向他表达了谢意。
      “啊!你糜费不了几颗粮食!”老君王边阅读边随意交谈,“你在都城里到处窥探,我想你还在寻找界门,还在打探珠玑图的事,对吧?”
      老君王的话令她打了个寒噤,她再尽力小心隐藏,一举一动原来都在王者的掌控中,她的平安自由,也许只是老君王随口一句王令,而不是暗夜军兵、秘术能者对她视若无睹。
      “您说得对,君王。”蓝莓恭敬地回答,她没有半点忤逆君主之意,他的猜测也并无错误,但对于珠玑图的秘密,蓝莓其实兴趣乏乏,“我听闻绘制珠玑图的是一位人类女子,因此有些好奇,神赋予幽界的喻言,为什么借由人类之手完成?”
      这是蓝莓对珠玑图唯一的疑惑,在胤那里她没询问到答案,曾想是以讹传讹又或虚有其事,既然老君王主动谈起,她也就坦言以告,于她而言,答案也无甚重要,她只是抱着点求证的心思。
      无论老吸血鬼王是多恐怖的异类,他在这个阴冷荒旷的幽界,为她提供了庇护,给予了她善意,她想她多少该回报一点真诚。
      老君王并没如上次般露出凶相,他的情绪似乎都已掩埋入了浩瀚海浪,但他还是有点意外,他没想到蓝莓询问的会是这一件事。他稍稍端正了下仪容,注视着精神抖擞的白海鸥,缓缓说:“神不允许暗夜族将人类视若食物,为了给人类撑腰,他向幽界宣言,即使最平凡的一个人类,用一根树枝一支笔,都能随意将幽界禁锢。”
      老君王的眼神很冷,但就似往事如风般,他并不介意提起,“他的九幅喻言图因此由人类描绘,这个人类是男是女,是贵族是奴婢无关紧要,她创造不了神话。如同你的到来,你改变不了幽界,改变不了注定发生的任何事,你也并不重要。这不过是他对幽界的又一次践踏!”
      蓝莓恍惚想起胤说过类似的什么话,她觉得喉咙发干,敏锐地抓住一个字眼,“他?”
      “神帝。”老君王的神情,远比他的答案更高傲至上。

      蓝莓在高塔上的观景房闲住了一周,老君王并未日日到来,即使到来他也是观望着窗外,偶尔与蓝莓闲谈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一周后风雪歇了,彤云悄悄散去,幽月放了点光亮。
      蓝莓毫不犹豫地扑出窗外,飞向广阔的都城。
      千古的帝王史告诫过人类,君心难测,伴君如伴虎,毫无半点自保能力的小小白鸟,还是远离君主为善。即使她连都城的墙都飞不过去,她的一切都在老君王的掌控中,她还可以自我麻痹,视之为相对安全。
      她来到恢复些许生机的街市中,依旧观察着形形色色的民众。一场暴风雪对这座都城造成不了多少损害,民众依然月起而作,月落而息,一如她的到来般,不曾改变任何习以为俗的日常,都城如常运行有轨。
      但她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她因何到来?
      老君王说她的到来不会改变任何事,她来到幽界又有何意义?蓝莓想起那一夜胤背着她亡命奔逃,身后的狩猎者捕杀的只是吸血鬼,她因何而逃?也许胤从洛羽手里救下她时,曾以为神仙要杀害她,因此拼命将她带来了幽界,想为她寻找庇护恢复人身,但自以为梦想为鸟的她,并没有逃亡异界的意义。

      蓝莓在都城中流浪了两个多月,天气渐渐和暖,第一缕春风吹拂开了含苞的寒花,宛如蔷薇的淡蓝色小花在城邑中次第绽放,大街小巷都是清幽淡雅的花香,春景渐渐如约而至。
      她流落幽界多时,时常见到这种淡蓝薇花,幽界的花木繁多,花色多为蓝紫青白,少有金灿艳亮耀人眼目的,粉红艳红也很少见,她曾见过开得极端魅艳血红的花长得如同重瓣朱瑾,长在荒野的坟茔里,也许那鲜艳花色确有几分魅惑,暗夜族民也会采摘下来点缀农具,却不热爱它,他们更喜爱的是这种细小清微的寒花。
      热闹忙碌再次在街市间兴盛,白海鸥乘着春风,在满城花开中优雅地飞向了高耸的宫殿。
      她降落在窗台上,向着平静无波的老君王蛊惑地说:“君王,您常年深居王宫,不觉得孤独乏味么?您不四处巡视您的疆域么?”
      “我统一了幽界。”老君王对她仿佛了然于心,他冷淡地说,“七洲十二廊都在我统治之下,这大半生,我经历战争无数,有哪一片领土是我不曾到达的?”
      蓝莓在幽界中找不到存在的意义,在都城中漫无目的的查觅只是背道而驰,她想归根结底该回到最初的源头,她无论如何得找到守门人,只有找到那位强大的秘术者,一切问题才能迎刃而解。
      如果老君王能在她的鼓动下走出都城,也许她便能跟随出去,只要往荒漠之地寻找,总会有一丝希望。然而老君王似乎识破了她的意图,他毫无所动,睿智而强势地拒绝了她的蛊惑。
      “您就不想看看别处的子民吗?他们也许正遭受战火侵害,也许饥不裹腹,并不如都城的臣民那般安逸。”蓝莓不死心地劝说。
      “你所见的只是幽界一角。”老君王神色不动,“领土如此广阔,臣民如此之多,总有不服管教的,叛逆、战争、灾荒,每个君王都避免不了,该战时战,该治时治。安逸,不是我统治所要的结果。”
      蓝莓心想她不该肤浅地衡量一位君王的眼界与能力,她的小民思想只在温饱和安生,与君王的境界不可同日而语。但她并不想研讨君主的治国策略,她只想游说君主放她离开。
      “我在都城中,只是笼中鸟井底蛙,您该让我游历幽界,才能有所见识。”她说。
      老君王从窗台边挪过一盆花,淡蓝的繁密的小花,蓝莓这才注意到宫殿各处也春意盎然,盛放着各式花卉,尤其是淡雅的蓝色薇花。老君王将盆栽推到她面前,在她不明所以的眼神中说:“人类有句成语,叫‘见微知著’。神喻中有两幅图,战乱与繁花。我这一生都逃不开征战,后世君王也有他们各自时代的战争,子民流离,战乱代代不息。但有战也有治,烽火过后草木长势更盛,繁花漫山遍野,欣欣向荣,子民也在盛世中安居乐业。你所能见识的,不过如此。”
      白海鸥喙尖正对着一朵淡蓝小花,目瞪口呆。
      老君王饶有兴味地又说:“你惊讶我怎会说起珠玑图?那其实不是秘密,幽界无处不流传,可说是众所周知的事,只是你听不懂暗夜族的语言,因此不得而知。”
      白海鸥颤了下,感受到深刻的侮辱,抖抖翅膀,又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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