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七》只羡榴莲不羡仙

21、十九、火栗 你该庆幸你

　　又一个火栗丰收的季节。暖风吹拂大地，万物欣欣向荣，蓝莓远远地望见一座巨大的城邦，烟丝般的云雾缭绕在半空，高壮的塔形建筑穿过烟云，像浮海中一座座指引迷途的航标，吸引着空中飞翔的生灵。
　　蓝莓小心翼翼地飞向那座城池的上空，对于暗夜族民，飞翔只是代步的技能，他们绝少飞向高空闲游，在城镇中律法阶级严明，更不允许任何民众随意高飞窥探，似蓝莓这一类体型弱小的飞禽，贴着云层穿越天空，往往会被视若无睹，又或压根不被察觉。
　　她飞到高塔附近向下俯望，那是一片壮丽规整的建筑群，有圆锥般的塔楼，也有圆穹顶的矮房，由不知名的坚实石料构筑，每一座楼房只有蓝白灰三色，整片建筑的风格沉静又威严，宛似某位君王固守已久的宫殿。她俯低身姿绕着这片建筑盘旋，暗夜士兵在宽整的宫道间来去，到处守卫森严，她飞到中央最宏丽的圆顶塔楼边，透过云雾凝视底下的景致，试图找寻出幽界大门的痕迹。
　　然而她找不出哪一处建筑能够开启意想不到的通道，周围并没有一丝沙暴的气象。这座城邦宏大而繁华，民众熙攘，车水马龙，视其为某个帝国的都城毫不为过，而这片宫殿伫立在城的中央，被街市民舍河道花树团团聚拥，荒凉的风沙、深不见底的壕沟、空旷、混乱，与之没有一丝半影的关连。她眼中所见，只有繁荣安逸，如一阵悠扬的音乐穿彻虚空，令目之所染者心旷神怡。
　　烟云浮灭，一瞬间她疲惫的身心有些流连凡世安稳，几乎便要投身底下都城惑人的景致中，但在这时，她望见了高塔中的君王，从敞开的蓝白窗户间伸出一只银甲束裹的手臂，向着她勾了勾手掌。
　　君王冷漠沉寂，与高高在上的神祇一般，无情地注视着云空中的异鸟，蓝莓被一阵莫名的牵引力勾拉着，身不由己地飞落到那只手掌中，看着他苍老的眉目，白海鸥依稀辨认出珠玑图中那位少年王者的影子。
　　蓝莓张扬翅膀，并不能飞翔，移动双足，也走不出他的手掌心，她惊恐地啼叫，听到年老君王惊奇地问话：“人界的凡鸟，是谁带你穿越幽冥之路，来到无垠的幽界？”他用幽界的语音问了一遍，又换别种语音问了一遍，蓝莓忽然听到字不正腔不圆的人界语言，一瞬间太过于惊讶，竟然张口结舌不知应对。
　　老君王大概以为她听不懂，语带遗憾地说：“我熟识数种人类语言，却不懂鸟语。”他将白海鸥托于掌心，走到一张铺着蓝花织垫的圆桌边，拈起透明晶盘中的火栗果，给白鸟喂食。蓝莓飞翔长久，口一张便啄下果腹，这果子的确比珍珠果更鲜甜香馥，她一连吃下七八颗，才在老君王观察的眼神中突然开口：“有水吗？”

　　“四五十年前，火栗的种子才撒落幽界，在各大洲廊生根发芽，此后被暗夜族民当作不可或缺的粮食，我曾猜想，它可能是人界的果实变种。”老君王用秘术轻易识破了她的人类面目，却不曾给她破解神法，只是给了她清水与果实，观察着她饮食，还随口说起了果实的来历。
　　蓝莓的震惊是难以描拟的，从前胤与她讲述幽界的农耕与丰收，似乎那样的景象已存在了千百年，而她来到了火栗种子初初播下的时代，老君王毫无作伪的淡漠神情，令她彻底相信，守门人挥掌间将她一骨碌送到了两千年前的幽界，在她面前的，的的确确是珠玑图上，那位在荆棘与鲜血中加冕的少年君王。
　　她告知君王是幽界的守门人放了她进来，她在寻找那一扇大门。
　　老君王给她解了惑，“你在幽界中毫无根底与依附，守门人不知该将你送往何地，你必是说了与此间有关的话语才来到此处。”
　　于是蓝莓想起吸血鬼胤撒下的弥天大谎，她不知这位在后世子民中尊崇无比的王者会如何看待这件事，他会否怪罪本已颠沛流离的一介小民，会否一怒之下处死胤，她不敢冒险试探，因此她并未招供出胤的存在，只是谨慎地说她曾在人界见过珠玑图，守门人因此送她到来。
　　老君王听到“珠玑图”，冰冷的眼神忽然也有一丝震惊，他显然想不到是这样一个答案，陷入了沉思与回忆中，长久不再开口，直到蓝莓再次小心地询问起幽界大门的所在，他才醒过神来，冷淡地回了她一句话：
　　“你寻了来，何必又要离去？”

　　老君王没有禁锢她，也没有让她离去，她被限制在了这座都城，不能飞出坚耸的城墙，不能飞越塔顶的云层，她每天可以展翅任意飞翔，在城中观看众生百态，寻觅任何她喜爱的食物与玩乐，或是飞回君王的宫殿，与威严睿智的王者嗑唠她的所见所闻，品尝侍女们为她精心准备的果食与甘露。
　　蓝莓想起最后一眼看到胤扑向了深壕，她装作不经心地说起沙暴，说起幽界大门前的壕沟，说她从未见过那般幽黑深?的沟壑，不知它通往何处。
　　老君王喜欢坐在铺着柔软皮毛的圆靠椅上，朝着窗外观看他的宫殿，他的城，他的王国，蓝莓每次与他闲聊，都会在窗棂窗台上下走跳，年老的王者大约收敛了少年时的锐气与杀性，显得特别宽容，他并不介意化身鸟形的人类举止有多无礼，也不介意蓝莓的任何话语，反而他喜欢顺着那些毫无边际的言谈，自抒己见地闲侃下去。
　　“我不知它通向何处，进入过那条幽壑的族民从未回来，那是神划下的界限，整个幽界的周围都是，神不允许幽界再扩张一丝领土，也许坠入里头的族民早已消亡，去到了冥界。”老君王怪异地瞪着白海鸥弱小的双翅，“人界凡鸟竟能飞越幽壑，真令我意想不到，幽界十五岁以下的子民，羽翼的力量都不足以穿越界障。”
　　蓝莓完全不敢置信，长久以来她寻找着守门人，寻觅着胤的踪迹，怎么可能相信他已在壕沟中坠亡，她两喙打颤，心乱如麻，仅有一丝理智维持着不叫闹失态，对于老君王用尖长指甲捏起她的翅羽都不曾在意，直到被扯下一根长羽，疼痛令她回转神智，也听到老君王冷淡的话：“待你再见到幽壑，你下去探个明白，人类的亡魂最终也会归赴冥间。”
　　蓝莓抖着左翅，勉强转话题遮饰意图，“神给幽界划下夺命的界沟，不正像珠玑图里的猎杀？神为何要针对幽界子民？”
　　“你想打探珠玑图的秘密？”老君王看着她的眼神第一次露出阴冷，并且他启开上唇，露出两颗森亮的尖牙，“你不怕我吸干你的血，夺走你性命？”
　　蓝莓被乍然而现的吸血鬼相吓了一跳，脱口说：“吸血鬼是不吸人血的！”
　　老君王依然一副恐怖面相，怪异之极地说：“暗夜族民嗜血以生，我们不只吸人血，任何新鲜的禽兽之血，都是我们的粮食。”
　　蓝莓身上每根羽毛都在颤抖，却坚持说：“暗夜族民的粮食是火栗果。”在与胤相处的那么多日子里，她从不曾见过吸血鬼啃食任何一点带血的肉食，他也许还会品尝别的水果与酒液，却绝不肯吸上一滴血液。
　　老君王呲了下尖牙，将阴冷恐怖的脸庞稍微移开，沉沉说：“火栗改造了暗夜族的肠胃，很多族民确实不再吸血了，但并非我们不爱血食，只是鲜活的血食比起火栗，更难以寻觅。你好奇神划下界沟的意图，很简单，在没有火栗之前，暗夜族民不只吸食幽界里的血兽，也会到其它各界觅食，尤其是人界，禽兽与人类都富含新鲜营养的血液，人血甘甜滋润，能滋养我们的体魄与活力，是暗夜族最珍爱的美食。用你们人类的话来说，我们是不开化的种族，生来就茹毛饮血。”
　　他越说蓝莓越心惊，曾经她无比渴望被胤狠狠咬上一口，让艳红的血液奔涌而出，好投身黑暗沉沦阴郁，而长久的幽界飞旅，她与暗夜子民共生息，与这个幽晦的世界呼吸相随，她体会到了阴暗里的冷绝。
　　这个种族活在蒙昧未化的状态，他们的许多习性源于最初的本能，原始的兽性的本能，他们奉之圭臬的生存法则，透射出血淋淋的无情。
　　也许胤的时代会比两千年前的幽界大有改善，但他们因承以袭的种族禀性，会是固化隐秘的基因，代代相沿，生生不息。
　　蓝莓游历幽界的这段时光，并不曾对任何暗夜族民有过类似胤的渴求，见惯了胤嚼食珍珠果，她几乎不再想起他们那两颗尖牙该有的用途，老君王的话令她意识到一个认知的误区，不管他们吸不吸血，那对尖牙也是可以咬破人脖颈的。
　　老君王舔着尖牙继续说：“神族认为，任何种族都可以在无限的空间里安然生存，每个世界各有不同的生态，不由外侵者破坏。于是他们划下壕沟，防止幽界子民外侵，又在幽界播下火栗果实，饲养暗夜族民，每一个新生子民，吃上十年火栗，就扼断了嗜血的天性。也许千百年后，暗夜族连如何吸血都不再记得。”说到这里，他神情极度阴郁，望着缩脖拳身的白海鸥，冷森森地又说，“你打探的珠玑图，你曾说过的火栗丰收，那不叫丰收图，那是‘赐果’，神给予幽界的恩赐！哼！一切不过都是神族的阴谋，我们幽界，暗夜一族，只是眼睁睁地受着摆布！”
　　这是蓝莓第一次见到老君王冷漠以外的神情，他似乎愤怒不甘，又无奈沮丧，露着獠牙的脸显得有些狰狞，蓝莓不知不觉已跳到了窗台边沿，若非老君王身怀莫测的秘术，恐怕她早已逃之夭夭。
　　“你该庆幸你化为了飞鸟。”老君王只一刹又恢复了僵冷，并且收起了吓唬她的尖牙，“若你是人类，必已被嗜血未断的暗夜老民吸食而亡。”
　　也许一只白鸟不足饱腹吧，嚼之无味，还不如一盆火栗果甜蜜。蓝莓瞎乱想着，耳听尊贵的君王最后居高临下地说，“去找你的乐子吧，别被识破了真身。”
　　蓝莓几乎是在他最后一个语音落下时，便展翅落荒而逃，无论如何，她已丧失了投身黑暗或死亡的渴求，她不想被任何一个暗夜族吸血，更不想被老吸血鬼王咬上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