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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十八、幽境 她想起了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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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莓在混沌迷乱中不停坠落,身具一双羽翼并不能抵抗狂暴的风险,在她觉得无尽漫长而绝望之时,她坠落在一座荒岛的茂林中,她摇摇晃晃地拍翅而起,却再也寻不见陪伴她度过孤独无助的吸血鬼胤。
她慢慢扬翅飞翔,似乎生出一对翅膀天生便能明白飞翔的意义,迎着风划出的航道无穷而广袤,并非双脚丈量出来的路径可以比拟。她绕着岛屿飞向茫茫的水面,她不知如何寻回吸血鬼,不知该去向何方,更不知怎样回到她原来的世界。
在水天交会之际,有一轮泛着幽幽淡光的月亮,那光泽透着与人间绝不相似的淡蓝晕华,她想那就是吸血鬼提过的,令所有暗夜族膜拜向往的幽界□□。蓝莓望着那片神秘幽亮的光芒,一瞬间生出莫名的蠢动,似乎有一种奇异的诱惑力,在召唤着无数的翼翔者向着那光华前赴后继,不顾生死。
但是她记得青筱的死亡,在心底深处她有一种错觉,那个美好的暗夜女孩是死于梦想之中,飞月是一种奢望,无论于人类或者暗夜族类,奔赴的都是一条死亡之途。
她穿越了那片水泊,飞离那轮具有无尽诱惑的幽月,飞上广阔优美的陆地,数不清的树林田野山峦河流在她面前延展,她望见火红的果实结满枝头,水流里跳动着奇异的游鱼,山坡间奔跃着见所未见的走兽,一切神奇奥妙的物种如从造物主的宝匣里倾覆而出,以各种形体姿态向她展示生命的神秘。
远方宛如人间曙白的天幕下,成群结队地飞翔着大型的禽族,或者说除了正常的飞禽,半空中来来去去飞翔着与胤一样的暗夜族类。他们驮着箩筐,担着木箱,运载着火红鲜艳的刚从枝头采收的果实,向着远处的罗车奔忙。这是蓝莓在岑迦那里见到的第一幅画卷,丰收的季节里吸血鬼们不分老幼辛勤的劳作,采集他们赖以生存的粮食火栗果。
蓝莓向鸟群中飞翔,幽界的禽族中显然没有海鸥这一种生物,在她莽撞地冲进那些仿似同类的飞禽中时,众鸟向她发出了聒噪的叫声,而她并不曾听明白噪声的含义。运载果实的暗夜族惊奇地打量着这一只异界来客,他们毫不掩饰的神情仿佛她是造物主失手的一件败品,她的体型短小翅膀脆弱,色彩是毫无色彩的废胚。
被一群长相俊美却又惨白如死的吸血鬼围观,蓝莓有一瞬间感到极度恐惧,但很快她想起了胤,想起了吸血鬼冰冷却又温馨的怀抱,她向那些围观者发出急切的询问:“你们知道守门人在哪里吗?你们知道胤在哪里吗?”
然而她的叫声在一群暗夜族耳中仿佛也只是不可理喻的噪音,他们叽里呱啦地说笑,对她肆无忌惮地指点,蓝莓惊慌地发现,他们使用着一种与胤完全不同的语言,她没有一个语音能辨识得明白,双方就像意外被投入同一个饲笼的鸡与鸭,虽然都是长翅膀的禽,但有不可跨越的鸿沟。
蓝莓在他们试图捕捉她时机灵地逃离了,小有小的灵便,就像老鹰擒不住穿梭花草的蜻蜓。此后她漫无目的地飞逃,向着荒野、沟壑、群山与河流,飞过一座座生机盎然的村镇,飞过阴烈月光下的繁华都市,这里的昼与夜并不截然鲜明,当黑夜降临时,那轮圆月变得更加清亮冷漠,而暗夜族民除了燃起篝火与油灯,并没有别的照明方式。
蓝莓不敢在黑夜里飞行,她时常藏身在透着灯光的屋檐,旁近的树梢间,悄悄注视着灯火里的悲欢离合,暗夜族民的举止与情感她并不能完全体会,即使她与胤相处多时,她对这一族类依然只有泛泛的认知,他们会为粮食丰收而欢欣鼓舞,也会因亲友亡故而痛哭涕零,他们表情丰富情绪真实,并不似胤那般沉默寡言,忧郁僵木。也只有在一夜夜凝望着灯火辉煌时,蓝莓才对胤的孤寂与落寞更深有所感。
火栗丰收时节,她与一切依林而生的飞禽一般,啄食果实啜饮溪流,当她飞过湖泊与海洋,她甚至还能捕食鱼虾。四季更叠在这个幽冷的世界里也有条不紊,不同的是,春夏并不会如人界般暖热,而秋冬却会比阴冷更冷。蓝莓不停地飞翔,到处寻觅那座幽界大门,她的飞翔技巧如脱去了桎梏,越来越得心应手,然而冬季也很快来临了。
从灰暗天幕里飘下的雪花与她的羽毛一样洁白,这些寒冬的精灵并不曾发生异变,它们只是更冰冷更铺天盖地,很快整个世界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蓝莓寻不到屋角暖檐避雪之时,常常要栖身寒枝挨冻受饿,很多次她浑身冰雪地睡去,以为再也见不到第二天的月亮,但又时常在一阵寒颤中抖擞醒来,她清理冰雪活动肢体,若是幸运会觅得埋藏雪底的种实充饥,但多数时候一无所获,于是她饮下苦寒的雪水,继续飞翔。
日子在茫然枯燥中擦肩而去,她除了寻觅,除了飞翔,她的生命无所事事,她既不能如一只海鸟般栖居海的怀抱,在礁岩间筑巢成家,随着海浪漫渡一生,也不能在纷涌的城镇中歇脚隐逸,遇见过她的暗夜族类并不猎杀这一只异鸟,他们与所有猎奇的人类一样,只想将她捕获,圈禁,豢养。蓝莓无数次地叫嚷,试图与他们沟通,试图从他们那里寻获守门人与胤的踪迹,最终却只能落荒而逃。
寒冬过去春日临,夏秋匍匐而来,她飞过千疮百孔的城,民众们扶老携弱向外逃亡,烽火中家园毁塌疮痍满目,曾经丰渥的生活一去不复,那些暗夜族民流离失所,与她一样无所依归。
她飞过的大地山河有时面目相似,有时翻天覆地地颠覆她的想象,她见过春水化为冰霜,见到秋实坠地而亡,她见惯了暗无天日,月亮在白昼高悬在夜里圆缺,大地上万物生长,茁壮,衰朽,寂亡。
无论安居陆地还是翱翔于天空,暗夜族民与任何生物一样依随自然生灭,他们建立的城池被战火毁灭,下一个季节他们又开辟了新的疆土,重建家园,他们在大地哺育中成长,也在灾害祸难中死亡,他们构建的尹甸园如远逝的时光般令人眷恋,而罪恶与贪欲也同样拥有辉煌的厉史,无情地洗礼着这个族群。
蓝莓目睹着他们的朝夕生灭,目睹着他们的哀乐悲欢,她是一个格格不入的外来者,如一阵荒旷而过的风,甚至不为芸芸营生的众暗夜族们所知,在她毫无止境的飞翔中,她的喜怒无人可诉,她的寻求不知所踪,一个日子接替一个日子,一个季节转换一个季节,她经历数次火栗丰收的盛节,也经历了三次冰雪覆顶的寒冬。
这般的孤寂甚或于悲怆,她已感受不到曾经对飞翔的热情,她的梦想与向往是否真实存在,她的执着因何而来。在某一刻贴着海浪跌宕飞翔时,她甚至记不清云生遥望着海鸟的表情,她努力回想他曾经忧郁的眼神,而海水将一切画面打得支离破碎,将她宝贵的回忆泼得模糊失色。
夜里她在潮声中焦郁睡去,作了一个美丽而悲伤的梦。
梦里的她还与云生躺在厦门海的沙滩上,听海浪奔腾,看海鸟成群地起落飞翔,云生忧伤地讲着近乎于空渺的宿命,而她安静地聆听,宛如一个信徒般羡慕那些在浪尖上翱翔的生灵。她很清晰地听到梦里的自己向云生信誓旦旦地说:“你不是海鸟,我会永远陪伴你,与你共度一生。”
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醒来时她隐约有些明白,她没有在化为海鸟的前一刻死去,不是紫衣冥鬼对她的诅咒没有应验,也不是幽界的守门人替她解除了咒厄疗治了翅伤,是因为她的梦想从来不是成为海鸟,而是与云生共度一生,这个梦想在云生横死之时已然夭折。
她孤独地伫立在海礁之上,望着不见尽头的海岸线与幽界晦蓝的海水,她想起了曾经的梦想,却想不起梦想中人当时的音容笑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