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七》只羡榴莲不羡仙

19、十七、逃亡 当你能扬翅

　　黎明到来之前，吸血鬼背着蓝莓流星般向黑暗的纵深处飞去。穿破空间与时间的速度令蓝莓眼前幻影重重，却始终瞧不清走的是哪一条路。
　　“蓝莓，我带你去幽界。”吸血鬼这样对她说，“那里也许能寻到破解神法的灵巫，到时你就可以恢复人身了。”
　　蓝莓想告诉他其实她不介意做一只海鸥，飞翔是她的梦，而且她会在梦想成真之前死去，可是吸血鬼没有给她表述的机会。他急速地飞，好像穿过了深渊，穿过了火岩，眼前的景象消失得太快，她几乎连思考都无法进行。
　　“那夜也是这么仓皇地逃……”背着她的吸血鬼忽然低低地说，“我背着青筱，在茫茫的黑暗中飞逃。青筱伏在我背上，软绵绵的却又那么沉重。我使劲地抓着她双手，生怕她不小心会摔下去。青筱像是睡着了，我多么渴望听到她的声音……我的翅膀越来越重，身上越来越湿，也不知是汗水还是青筱的血，我很怕很怕！可我只能不停地飞拼命地飞，我告诉自己只要到了幽界青筱就得救了！我飞啊飞啊，感觉快要筋疲力尽的时候，我终于听到青筱在我耳边说，她说……她说‘你放下我吧！’，然后她就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蓝莓怔怔地听着，感觉像有只手一点点抓紧心脏，一点点地痛起来。她说不出话，只是伏低着身子，紧紧抓住胤的衣衫。
　　恍恍惚惚中，蓝莓向后望了一眼，忽然见鬼般叫起来。
　　她看到了一条条蜿蜒的绿藤顶着白色小花穿岩破石追来，像极速的列车望他们飞冲。“胤胤！白花，兽眼……狩、狩猎者！”她舌头打卷，语不成句，虽知吸血鬼无法明白，还是结结巴巴地叫。
　　然而吸血鬼这次不需知道她叫什么，因为他明白她见到了什么东西。他说，“蓝莓，你见过狩猎者是吧？你吃过他的鸢果是吧？那是指路之毒啊！你身后的那一朵朵白花就是北斗星花，它结出来的鸢果能在近距离内搜寻到暗夜族的气息，还能引领花藤追逐服果者的踪迹！”风将他的声音从前头清晰地传来，蓝莓听到他的叹息声，“原本我还以为是木漪失效了，现在才明白那些狩猎者根本就是藏身在岑迦的住处，你去看病时泄露了我的行踪，所以那晚我才会听到遥远地域的猎杀声音——那狩猎者后来现身找你麻烦了吧？”
　　蓝莓无法回答他，也是现在她才明白，她吃的不是火栗，而是一种类似火栗的毒果，之所以再度引出身后的狩猎者，是因为她的毒复发了。没有水荷衣的镇压，鸢果的毒气轻易地指引着那些花藤。
　　吸血鬼将生锈的古剑亮了出来，那些北斗星花逼近了，他就一剑劈去，每一剑都能砍断好几藤，令它们躲避许久。
　　这样一路飞逃，忽然破开一团浓郁的黑雾，他们飞过深不见底的天堑，落在屏立的沙暴之前。身后的追猎者不敢轻越，但是猎杀的异响还是在吸血鬼的心里鞭击。

　　“这里进去就是幽界了。”胤说，奇怪的是他并没有行动。白海鸥立在他左肩，惊吓未去，怎么也不敢乱动。
　　屏立的沙暴不倒也不向四周奔扑，就在他们面前翻翻卷卷。成团成团的白云接天连地，静静悬凝得好像冻结的棉絮，然而一眨眼又忽然变幻了模样，飘移得不知不觉。站在这里，似乎四季无常，昼夜也无法分辨。
　　“守门人，请您通融，让我们进去吧！”吸血鬼忽然在那沙屏之前跪了下去，语气里哀求尽露。蓝莓侧头间就见他犹如末日待受审判的罪人，脸色煞白而希望全无。
　　沙暴里久久才传来一个声音，像从遥远钟楼传来的鸣响那般深悠。“被放逐出幽界的暗夜罪徒，从异界而来的人类，幽界是不能让你们进去的。”
　　这一夜发生的所有事都不及这一句话让蓝莓震惊，她看着吸血鬼胤，万万料不到他是被幽界放逐了，难怪他会在人界逗留不归。而现在他是被狩猎者追杀回来了。
　　“守门人，我求您！”胤不住地哀求，“我是罪人，我不能踏足幽界，可是这一个人类，她知道如何破解珠玑图的奥秘，请您让她进去吧！”
　　沙暴忽然狂乱地飞转着，然后又久久凝肃不动。蓝莓张口结舌间，吸血鬼又撒下了弥天大谎，“守门人，她知道少年王者，她说他就是幕尊王。请您相信，由人类绘制的画卷始终还得由人类来解。”
　　事实上蓝莓并没有进去的意愿，能否恢复人身对她并不重要，而且成功与否也是个未知数，她——没想去冒这个险。但是守门人已在她惊呆的这一瞬作了决定，沙暴里探出一只奇怪的巨掌将她托了起来，她如肉在砧上无论如何不敢动弹。
　　沙暴里似乎有一双眼睛在打量着这个鸟身人类，许久之后巨掌突然孕出一团蓝光反手击落白鸟全身。海鸥发出惊恐的啼叫，吸血鬼也吓白了脸，但是他们紧跟着却听到守门人沉沉地喃念，那声音忽然间像是十数人重重叠叠在吟诵，吟诵着某种古老而神秘的奥文或咒语。
　　蓝莓在一阵阵光击中晕头转向，耳际间嗡嗡之声不绝，然而她根本无法脱身，有一团无形的气流将她围困在方寸之间。无数次的冲荡中，骨骼哔哔剥剥像散了架又合拢。她感觉自己要痛得窒息了，心想不如死去的时候，喃喃不止的声音忽然停顿下来。于是她拼命的喘气，并且不知不觉扬翅飞了起来，飞离那只巨掌。
　　沙暴里沉沉地叹息，那个声音说，“人类，你咒厄已除，但心不在此，为人为鸟就由你自己决择吧！你可以进来了！”
　　然而蓝莓已不去搭理它，她忽然发现自己能够飞翔，她失声叫了起来：“胤，我、我会飞了！”她见到吸血鬼同样吃惊的表情，然后她又发觉自己叫出来的已不再是鸟啼，而是字正腔圆的蓝莓的语音。
　　胤在她叫出来的那一刹那淡淡笑了，他知道这个人类女子此时性命无虞了，然而他——前无去路，后有追兵，他处在一个逃无可逃的绝望境地。悲伤一点点涌上心头，他像第一次见到蓝莓时那样安然地看着扑腾乱飞的白鸟，“蓝莓，你会飞了，会飞了！”
　　当你能扬翅飞翔的那一刻，却是我穷途灭亡之时。
　　蓝莓，永别了！吸血鬼在心里说，他望着白鸟，忧伤如初。她欢喜地向他飞来，但是他已扑向深深的壕沟。他见到那只巨掌将她打了回去，白海鸥惊惶失措地大叫着他的名字，很快消失在席卷而出的沙暴中。
　　胤张开浓密厚实的黑翅，像是负了千钧的重量，那样无力地扇动，终于沉沉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