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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序章 我只是蓝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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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鲜花簇拥、盛载浪漫的日子,情人们万般宠爱。每一个思春或不思春的女人都情怀馥郁,盼望有一束玫瑰公然投怀送抱。二月十四,我渴望收到一车装束整齐的红玫瑰,这些娇贵的花朵儿饱蘸水粒,仿佛坠泪的美人,楚楚可怜又老天掉馅饼般落入我手里。
我会拉着这一车宝贝,走上人流纷涌的大街,然后冲那些挽手而过的情人绽开最蛊惑的微笑,“先生,送朵花给你身边的小姐吧,玫瑰代表你的心。”我会毫不怜惜地将这些娇弱的红美人贩卖。像贩卖一场浪漫,一个承诺或者一颗真心。
像,贩卖一份尊贵的爱情。
二月十四,我并没有收到任何一种颜色的玫瑰,我幻想中的红衣美人长袖善舞,始终在三尺之外霎冷霎热地看着我。她其实妩媚无比,尤其是寄生网页的那些姐妹更是浑然天成,绚烂多姿。花的含苞至怒放一刹那就完成,多么体解人意。
我爱极了她。每次收到红玫瑰的祝福,都会热恋般注视她,双目流采。有一个网页恰能投我所好,满屏的红花不停绽放收敛,不知疲倦永不懈怠,我几乎就要在那片红艳中丢了魂。我多想搂她进怀,春风柔情地抚过每一瓣鲜嫩的红唇,再轻轻啃食。
我期待着嚼烂那种媚惑的红,让我的唇角滴血,我便与她融为一体,一般妖艳。
云生一直紧抓那枝破烂的红玫瑰,被压碎的花瓣浸在暗淡的血水里,像要预示一个春天的颓败。雨水刷落叶般冲刷他,灯光稀稀落落地守着一个阴晦的夜晚。我紧紧将他抱住,有一刻竟感觉不到他的温度与重量。
十个钟头之前他犹在台北的街头,为一份能讨我欢心的神秘礼物而焦头烂额。我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今天是情人节,我只要一支红玫瑰。十二点钟声敲响之前,如果你不能拿着花站到我面前,我们分手。”他已经出差三个半月,在我望穿秋水的思念中,他将归期一次次延迟。
今天是他第七次承诺归来的日子,二月十四,所有镶金镀银的礼物都不如用一架飞机直接将他打包。但我要一支红玫瑰,固执地、没有商榷的余地——这是对他失信六次最宽容的惩罚。
在二十七楼的阳台我看着雨一直下,下得星月失色,阴沉的夜空只能映照人间灯光凄迷。十二点一步步逼近,我在一个童话的边缘徘徊并逐渐心软,路灯下弯出去的街道却与飞车向我开了个惊天动地的玩笑。
那夜不曾打雷闪电,我赶到车祸现场时云生已经永久闭了眼。在血水的冲刷中,我翻出他紧压胸口的手臂,一支残损的红玫瑰羞愧无颜,竟不敢直面于我。
那一夜星月躲进了黑幕,风也不曾呜咽。我紧抱着我的云生,感觉一只阴冷的野兽正无情地吞噬他的温度。周围有时寂静如死,有时又是一阵呼啸的声响。不知是警车来了还是救护车来了,或者都来了。许多手脚杂乱地伸过来,却也是冷的,不能助他恢复一丝温暖。他们仅仅想将他夺走。
云生好像是湿漉漉的,我似乎也是。但我抱着他,我们两个就不再怕冷。我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云生,你怎么死得这么俗套,你挑二月十四跟一朵红玫瑰殉情?你不知道么,就算被一颗流星砸死都要来得浪漫。你怎么死得这么俗套?”
云生睡沉了,在一个鲜花簇拥,盛载浪漫的夜晚,他静静死在我怀里。
他选择了一朵红玫瑰,毫不犹豫地弃我而去,于是在此后的三年里,我恨极了这位红衣善舞的美人,总窥寻着一个机会将她廉价出售。只是有时我又爱极了她,恨不得我就是她。
医生说我患有严重的精神抑郁,他认为我的沉默寡言与妄想是忧郁症在作祟。他塞给我一堆阿米替林、谷维素,甚至要我服用安定。我冷冷地看着他,听他讲一些要多与外界沟通要多接触阳光要热爱生活的废话让我觉得难受。后来我直接用人民币换走那些药品,在回家的路上我将它们送给一只垃圾桶当晚餐。
这些惯于妖言惑众的医生如何能理解黑夜的美好,他们有规律的作息时间让生物钟走得有条不紊,断断不会明白日夜颠倒其实也可以成为生物界的秩序。
“世人如此。”胤消沉地告诉我,他的眼里有深不见底的忧伤。
我大笑,“我买药的钱浪费了,那些替林安定通通该调进蕃茄汁给你当佳酿,这世上最严重的抑郁症患者就是你了!”
胤是一只真正的暗夜吸血鬼。阳光对他是奢侈品也是腐蚀品,唯有深黑的夜能让他安心地生存。夜是令人迷恋的,它深邃的颜色就像一匹柔软的黑绸,华贵而神秘。不止胤深深地爱它,我也无法拒绝它的诱惑,如同不能抗拒玫瑰的血红。
胤递给我一支红玫瑰,“今天是情人节。”他说,悲伤的眼神不知想表达什么。
“这可是我今天收到的第一朵花呢。”我冷冷地说,神色不动地将含苞的花瓣一点点掰开,再一片片撕破,放掌心里揉碎。
然而这一个二月十四,又是倾盆大雨的天地,我在蹂躏玫瑰的同时想起了沉睡的云生。我在最后一刻吻着他冰冷的双唇,看他被一座火炉饥渴地吞食,他所有的殉葬品只有我花了十块钱买下的一朵红衣美人。
他如此轻易地消失,好像水洗过般一干二净,让我在这个一样大雨澎湃的忌日忽然痛彻心肺。我将那些红衣美人撕碎,然后丢给雨水蹂躏。午夜最冷的一刻,我坐在街角某个商场的台阶上,抱着吸血鬼胤,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
“胤,你咬我吧,把我咬成一只吸血鬼。”
胤只是让我紧紧抱着,并不说话。吸血鬼冰冷的身体活像死去的云生,我情不自禁地想要他的亲吻。
“我是不吸人血的。”
胤悲伤地看着我,他不能理解我渴望鲜血渴望投身黑夜的心情。事实上他与那个医生一样并不明白阳光究竟可怕到什么程度,那些斑斓的线条抚摸上皮肤时每一根都是穿骨的剑,它不夺命,却让你痛得无法呼吸。
我狠狠地推开他,无法抑制地哭喊:“你什么吸血鬼呀你?!连人血都不会吸!”
我冲入湿漉的大街,雨中有絮棉般的花不断掉落,像挡不住死神的抚摸。但这样的夜晚却没有另一辆行凶的车飞过我身躯,我终究不能触摸到血不停泻放的温柔,像云生身上不断涌出的那些温柔。我哭倒在街头,雨点大珠小珠地打落,我想死去的云生那时会有多痛,这些幸灾乐祸的魔鬼在擂鼓欢笑,叭嗒叭嗒就夺走了血泊里活泼的颜色。
胤飞了过来,在我头顶张开厚重阴密的黑翅。雨在他的羽翼下纷纷撤道,两片水帘哗啦啦地像风雨声中连绵的洪流。
“你知道吸血鬼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吗?”他像是自言自语,我不理他。许久他又说,“阳光是你们人类的光明与希望,而月光是我们的神与主宰。每一个吸血鬼都曾经有过这样的渴慕——将自己融进那一望无尽的月海之中。”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在一个雨夜提起月亮,月亮与我的云生并不相关。
但是胤还是那般忧伤地说着,“飞入月亮,是我和青筱最大的愿望。七年前,七月最阴冷的一个月夜,青筱向我展示她无与伦比的飞翔技术,她像一只扑火的鸟,望着那轮圆月快乐地飞去。我以为可以与她比翼齐飞,结果却逐渐地落后……”
“她飞上月亮啦?”
胤将我拉到一幢大楼底,我们在一块玻璃檐板的庇护下终于不再淋雨,但是水一直从身上掉,檐外落雨檐内跟着也落雨。胤就望着那幽暗的天空,似乎想透过一幕幕雨帘找寻明月的踪迹。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却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说这世上有一支箭能射中月亮么?”
我咯地笑了起来,“你的青筱飞进月亮啦,你要把月亮射下来,把青筱找回来,哈哈……现代版的嫦娥奔……哦不,吸血鬼奔月!”我忘了前一刻还在为云生哭泣,无耻地嘲笑起一只吸血鬼的恋爱悲情。
“我不知这世上有没一支箭能射中月亮,但那支箭飞得比青筱还快,它直接穿过青筱轻盈的身体飞向那轮圆月。然后……青筱就掉下来了。”
我僵住了笑脸,再也说不出话来。
原来吸血鬼胤也有不堪回首的往事,青筱的死也许就是他眼中无尽的悲伤,他抑郁症的病因。胤望着无月的雨天,“这世上失去所爱的人有很多,不只你一个,你懂么?你不是最重要的。你懂么?”
我不是最重要的?我望着吸血鬼胤,像望着一个不解的谜。
原来我不重要,我不能只是我,我不能是“我”,我只是蓝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