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七》只羡榴莲不羡仙

13、十二、弱女 我有不好的

　　蓝莓也不知是如何走出遗忘酒吧的，夜风刮过，两颗冰凉的泪珠淡淡遗失。在九里香浩渺的香气里，她感到没顶的绝望如海水湮过。此时此刻，她深切地体会到胤因一枚硬币而深受的打击。有人不断敲击梵音，一字一字跳脱红尘羁绊，警告他们回头是岸。
　　回头，这是大智慧，不经劫难不经超度区区凡人如何幡然醒悟？
　　蓝莓想三年前她就该醒悟了，情根早断也不致今日之不堪。
　　夜里，她又是久久不眠，望着根本遥不可见的厦门海，眼底时而风平浪静时而波浪汹涌。“胤，你想像不到的，这世上有一双手美得让所有女人嫉恨！”她告诉吸血鬼，心底所有的不平静都只能向这只异类倾吐。
　　胤捧着一手珍珠果，慢嚼细咽，“蓝莓，许多事实并不构建于想像中，猜测与揣度是心病的根源。疑，更祸于红颜倾国。你确定你眼前所闻所见不会只是表象么？”吸血鬼其实不太了解发生了什么事，但他敏感的嗅到不安定的气息，这些浮动的细小因子若尘埃虽极力沉地，却经不起风轻轻一吹又飘荡无方。
　　“你没见过那一对手！”蓝莓恶狠狠地吼，“那是可以让男人不顾一切发狂的手！”
　　“是么？”吸血鬼忽然蹙起眉头，脸现沉思，“青筱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
　　“她见过紫晨？”
　　“不确定。”胤摇头，“那是我们刚来人界的时候，有一次青筱告诉我她在神女峰见到了仙女，那个仙女采了许多野花，安静地坐在月光下编织花环。青筱躲在一旁，看她看了一整夜，她说她从没见过那么灵巧那么柔美的手，那是神界才有的，会令所有男人神魂颠倒的手。”
　　“那是紫晨么？紫晨是仙女？”蓝莓声音怪异，她在想，云生爱上了一个流落人间的仙女？她是没资本跟仙女比了。
　　但是吸血鬼再一次地摇头，他告诉她，“紫晨不是仙女，但她也不是人类。”

　　静默许久之后，蓝莓忽然暴出大笑，“难道她也是吸血鬼？难道她是狐狸精？”这人世间，几时成了妖邪鬼魅横行的年代了？
　　“她来自冥界。”吸血鬼静静地说，“我瞧不出她是什么种类，但她那身阴冥的气息我还是嗅得出来，毕竟幽、冥两界本是同气连枝的属性。”
　　蓝莓望着他，好一会不说话，只是神情间变幻莫测。夏天的海风很大，海浪撞击岩石的磅礴气势从深远的空间扑涌而来，许多人事许多猜想就在眼前翻翻腾腾，如何也不能平息。“她是鬼对吧？”蓝莓忽然说，语气尖森，“云生是给她害死的对吧？”
　　“不能这么说，蓝莓。”胤将珍珠果一粒粒摆上花台，摆得参差不齐，“冥界并不等于你们人类所说的地狱，何况紫晨也不是勾魂使。那晚在酒吧，我不仅认出她来自冥界，还看到……又长又沉的手铐脚镣从她衣底垂落，每走一步都有哐铛的声响。蓝莓，你是人类你听不到也看不到，但我却认得——那镣铐是神界的玄冰锁。”
　　在蓝莓怔忡间，吸血鬼又一把打散珍珠果，红润的小果子滚下花台跌得鼻青脸肿，他一副心绪不宁的样子，“试想一个被神器制住的妖鬼，还有什么能耐害人？”
　　“怎、怎么会这样？”蓝莓有点口吃，一切都偏离了她的想像，但是那个冥界弱女与云生之间总有牵扯不清的关系，云生爱她——想及这点蓝莓就是一阵锥心的痛，他爱一个厄难中的冥鬼，难道不是因此死于非命？
　　夜更冷清了，散淡的星光迷迷茫茫，怎么也不能给人指路灯的感觉，就在仰脸望天的一瞬间，蓝莓忽然想到：云生是死于车祸。

　　杜月荞约她出来的时候，六月最狂暴的台风正在整个闽中肆虐，余威波及华南地区，街上风倾树倒，雨泼如矢。杜月荞在一家酒廊喝得酩酊大醉，外头末日般的景色逼迫着店家关门，但这时赶走客人怕要遭天谴。
　　酒廊里泡着一群越灾难越狂乱越欢舞的叛逆青年，末日的感觉让人只想今朝有酒今朝醉，哪怕断电也有人抓着麦头又吼又叫及时行乐。蓝莓很快找到月荞，她正唱着歌，唱得声嘶力竭。蓝莓在混乱中就听到一两句：讲虾咪，我亲像，古早的西施……讲虾咪，你爱我，千千万万年……
　　她拖着分不清东南西北的好友钻入的士，一路歌声一路风雨地冒险回家。的士司机告诉她这是最后一趟行车，风雨越来越大，政府都下令禁车了。
　　蓝莓把月荞推到浴间冲洗，这个烂醉的女人在热水的喷洒下突然哭了起来。她抓着蓝莓双手，又哭又笑，“蓝莓，你说我是不是个傻瓜？我跟了他十二年，整整十二年了！可我连他究竟爱不爱我都不知道！”
　　“没什么的月荞，先冲个热水澡，人舒服了什么事都能看开。”蓝莓哄着她，心却不能自已地酸了。这个要强的女人，从十八岁开始就跟着个一无所有的男人，帮着他一路打拼到今日，男人事业有成了，整天忙东忙西，月荞是他的左右臂膀也随着团团转，耦丝牵系的感情竟都无暇费心照料，一拖再拖，光阴不打招呼就溜了。
　　“蓝莓，你别看我今日风光，有车有房丰衣足食，可我也不过是个女人！”
　　女人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也许连女人自己都搞不清楚。可是一个衣食无忧的女人绝不乐意让自己缺少一个男人。始终，在种类传承进化的过程中女性被定位于弱者的姿态，女人天性中脆弱的成份占很大比例，不管表面多么强悍，心灵的最深处永不会拒绝一个男人的爱怜。她们永远渴望的，也就是一份炽烈而恒久的感情。
　　杜月荞酒后发泄了一通，沉沉睡着了，客房的胤似乎被吵醒了，他在黄昏的风雨中睁开眼，隔着门传来轻微的声息。蓝莓隐隐约约听到他说了一句——
　　“我有不好的预感，更大的风雨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