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七》只羡榴莲不羡仙

14、十三、意外

　　在这个台风大作的夜晚，胤缩在角落里不言不语，他那种悒郁的神情让人联想到天灾下的种种不幸，在大自然的暴戾中人类命薄如纸。蓝莓闭紧了门窗，防护措施做得十足却依然心惊胆颤，汹涌的风雨一次次震撼高耸的楼房，神哭鬼号。
　　耳边轰隆隆滚过一个个响雷，仿佛地动山摇，就是这一瞬间，她忽然想起了两幅喻世的画卷：丰收与猎杀。
　　神赐五谷抚养生命，又让灾难收割生命，此消彼长，有生有灭，求的难道是一个平衡？
　　电光火石间这点领悟从心头一掠即过，但蓝莓没有多想，她只是给醉梦中的杜月荞添了一条薄被。
　　天亮的时候台风势头弱了许多，飞速飘移的阴云夹杂着懒懒散散的雨丝，天灾的余威有气无力。蓝莓一睁眼就看到杜月荞坐在梳妆台前，披发对镜。镜里苍白的女子比遭受台风摧残的花朵还要憔悴，蓝莓看在眼里一阵阵心寒。
　　杜月荞似乎不觉她醒了，忽然伸指在镜上缓缓划着，画的是镜中人的脸部轮廊。她划了一圈又从头再划一圈，然后在尖尖的下巴处停住。
　　“蓝莓，你知道么？”她突然说话，又是冲着背后呆愣的蓝莓而说，“一朵花的绽放需要酝酿一生的心血，而凋谢却只要一夜的时间。”
　　“月荞，花谢了能再开。”
　　杜月荞笑笑，美丽的脸映照着镜光斑驳，她说，“自从发现云生另有所爱，你又变得郁郁寡欢。蓝莓，明明你不是那么脆弱，为什么还会患上忧郁症？你难道不知公司里流言蜚语，都说你被人始乱终弃以致精神恍惚么？有人投诉你终日像个哑巴，就算跟客户通话也是应答式的几句。蓝莓你小心了，Josim已经对你极为不满。”
　　Josim是她们的老板，也是杜月荞跟随了十二年的男人，在这位事业至上的典型沙猪男人眼里，对工作失去激情是最不可饶恕的错误。几天前他就给了蓝莓一次警告，原因在于蓝莓将一批出口货物的清单资料报错了，而后果是那批货被海关扣住留查，连累杜月荞上下奔走打点，险些磨去半条命才将事情澄清。
　　“蓝莓，以后打起精神做事吧。”杜月荞疲惫地闭上眼，这些天奔波劳累，昨夜又是宿醉不起，头实在痛得厉害。但她一闭眼就不禁想起那个男人，那个她跟随了十二年的男人。她把一个女人最宝贵的青春都给了他与公司，但却触摸不到他爱她的实感，Josim甚至从来不懂得在她疲累的时候说一句关怀的话。
　　她很累。此时此刻，她像一把饱醮岁月风露的木椅，椅脚至上的一切结构都已腐化，随时一摇就会散架。
　　“我会振作的，月荞。”蓝莓承诺着，“我会好好工作好好生活。”
　　杜月荞梳完头就离开了，临走之前她在开启的门口回头，风从缝中涌入，吹得衣裙纷飞。她笑眼哀伤，对蓝莓说：“Josim要和我结婚了，等了十二年，我终于等到了。”

　　然而这竟是这个美丽女子所说的最后一句话。那天杜月荞没有去上班，她在Josim买给她的洋房中服食大量的安眠药自杀。别人发现时，她穿着一袭雪白的婚纱，化着最美的新娘妆，如同沉睡不醒的公主，浑身冰凉。
　　葬礼办得很低调，自杀的人难以求得亲人的谅解。那个她生前深爱的男人在棺椁中放下一枝红玫瑰，他说他爱她。他以为他们的爱已经到了无须表示的地步，他们是爱人，也是伙伴，他们有心照不宣的默契。但是他忽略了，最是情人才该彼此聆听心语。
　　Josim告诉蓝莓，如果一切可以重来，他愿意舍弃所有换回杜月荞。
　　蓝莓想笑，为什么人总要在失去后才想着珍惜呢？这个男人所言又有几分可信？人在悲痛时最易感情用事，一旦冷静下来理智又会回归，如果时光倒退，难保不是今日这局面。
　　葬礼过后，蓝莓离开了那家公司。

　　吸血鬼曾经在夜里去看过死后的月荞，那时死者还未收殓，他默立一旁，身边只有蓝莓。“她是自杀，这其间没有一丝阴谋。”不知为何，胤说出这句话时，眼中却有浓厚的忧伤与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惊惶。
　　当时蓝莓沉浸在难已自拔的悲痛中，也无暇他顾。
　　一次暴烈的台风就那样挟着支离破碎的人事离去，天灾后的人们收拾好狼籍的家园，又重蹈着以前的生活轨道，物是人非的感慨只会在某一个特殊时刻突然涌上心头，很多时候人们被生活围困得无法发出多余的喘息。
　　蓝莓没有急着找新工作，她牢牢记着答应月荞的话，她会好好振作，好好生活。一个多月很快过去，她没再去泡吧，每天阅读、健身、访友、逛街，她过着充实的生活。但是她心里始终有一个洞，这个腐烂出来的缺口很难修补，她只能尽量去遗忘，不想云生，不想紫晨。她告诉自己，她要再谈一次恋爱。
　　八月的一天，她正把秋衣翻出来晾晒，预备过一个舒适的秋天。有个胡渣刮得泛青的年轻男人给她送来一个旧包裹，他说他是台北某家速递公司的职员，受一位叫云生的客户所托给她送一份礼物。
　　蓝莓当场吓呆了，手中的一打衣物哗啦坠地。她瞪着那个男人，像瞪着株罗纪怪物。
　　青胡渣的男人浑身不自在，刚毅的大脸庞很不自然地冒出十二万分的歉意，他说，“这份礼物是三年前一位客户所托，他似乎与我们老板有些关系，特意交待要在今年的二月十四将它送到蓝小姐手里。但是……”男人眼神闪躲着，“由于时间太久，负责保管的人员把这事遗忘了，直到上个月公司装修，在清理中才发现这个包裹……因为客户的要求是在情人节将礼物送达收取人手里，我们经理只好采取折衷的方法，在今天——农历七月初七，也就是中国的情人节——将这份礼物完好无缺地送来。”
　　蓝莓呆呆地听着，一时间回不过神，那男人后来还说她可以依合约向他们公司索赔之类的话，她也没反应，于是男人放下包裹就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