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七》只羡榴莲不羡仙

11、十、明瞎 紫晨是个可

　　黎明到来之前，声势浩大的风雨终于收敛了些。蓝莓回到了居处，隔窗望着二十七楼外的天地。雨线在眼前有条不紊地坠落，灰蒙的地面承载着这些侵蚀，她似乎听到一些隐蔽的声音悄悄破土。
　　那应该是春天的声音。
　　胤在小客房里睡得深沉，窗帘紧闭，黎明后的阳光将无法入侵到任何一个角落。也只有这个时候，吸血鬼可以穿过梦的廊道与过往的幽界相会，那里有他深深爱过的美丽女孩青筱。然而蓝莓却无法入眠，她的思绪还旋荡在夜的魅惑中。那些不断坠落的浮世花絮，被雨水一冲，越发地沉重。
　　“你已经放弃报仇了么？”蓝莓后来这样问吸血鬼。但是对方深深地沉默着，他的脸垂成石膏像的阴影。于是蓝莓走到台阶边沿，伸手让雨跌进掌心，那一点点清澈的响音在无边的风雨中犹如竹棒击缶。“你已经不爱青筱了是吧？七年的时间是足够磨灭一个人的思念了。”
　　这么尖锐的问话并没有刺激到吸血鬼，“七年你就可以忘记云生了？”他这四两拨千斤的语气，散在风雨中也只是淡淡的一圈涟漪。
　　蓝莓笑笑，“别怪我胡说，那天你看紫晨的眼神让我起了猜疑。”
　　“紫晨？”胤想起那个女调酒师，若有所思地说，“那女孩有些奇怪。”
　　“紫晨是个可爱善良的女孩。”蓝莓微笑着说，她回味着水荷衣的清香，回味着女孩如若闽南语甜软的温柔。“每次与她说起云生，她总会静静听着，不似月荞会拼命劝我往事不可追忆。”
　　那些时候的情景，遗忘酒吧总是放着轻柔的音乐，她一口一口啜着水荷衣，一句一句说着云生的事迹，紫衣女孩听着听着总会不自觉地避开眼神。清澈的酒杯就在那时映出女孩略微腼腆的温柔笑靥。
　　曙光迟迟不现，窗外还是一幕灰沉水墨画的景色。蓝莓回味着女孩的神色，酒杯映出的似水温柔中似乎还隐藏着什么，一丝忧郁？一丝惶然？一丝……尴尬？

　　四月一日的夜晚，凉风吹散了春天的闷湿。蓝莓再一次来到遗忘酒吧，吧台边几个年轻小伙笑闹着，几只手转来转去，耍弄着一枚硬币。蓝莓偷偷观看了一会，瞧明白几人只是在赌酒。当真人生无处不游戏，小小的硬币功用却是非凡。
　　蓝莓找到了忙碌的紫晨，她正给一位巴西来的游客调制自由古巴。蓝莓喜欢看她娴熟的手艺，像在欣赏一场艺术表演。
　　“好久不见你来了。”紫晨端上她喜爱的水荷衣，眼中有些许惊喜。
　　蓝莓微笑，这两天胸膈又隐隐有火热的症状，她是寻水荷衣解厄来的。
　　举起酒杯，蓝莓穿过玻璃细瞧女孩的笑脸，那是单纯的不沾染一丝红尘气息的微笑，令她多少有点惊讶。在酒吧这种销夜场所，仙女也会被磨练成妖精，怎样一个女孩能守住一瓣素莲的心灵？“好久不见，紫晨。”她说，慢慢望向另一边跳动的硬币，旋转的金属币熠熠生辉，像陀螺，像命运。
　　她眉头一跳，忽然想起神仙的正反论，想起一些不确定的因素。“你是早就认识云生的吧？他生前常来这里。”
　　女调酒师陡然听到这么一句话，满脸温柔的神色忽然就如不小心哽了一粒梅核般失措。她很快低下了头，紫发遮去神情像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被人扯着了线头。“是、是吧……”女孩涩涩地说。
　　恋爱中的女人何其敏感。
　　神仙的话惊雷般在耳旁炸过——可是云生呢？他是否同样爱你，生死不渝？
　　蓝莓默默啜着水荷衣，竭力不让握杯的手颤抖。“我爱云生，云生也爱我，对吧？紫晨，云生也是爱我的？”清凉的酒液滑入腹中，澎湃的心火却不曾因此止息。那个避开脸听她问话的女孩始终不敢抬头。似乎，她这么轻轻地一问，也会让对方午夜撞鬼般惊栗。蓝莓心头仿佛有墙垣倾塌了，她摇弄着翠绿的酒液。
　　“云生爱我，”她笑，笑得烟云轻忽，“他当然是爱我的，难道还会爱你不成？！”她缓缓地放下酒杯，水荷衣落台时却骤然泼出一片，细小的酒珠溅及紫衣的女孩，像鬼的爪子突然摸上脸。女孩就被惊到了，她猛忽儿抬起头，眼睁得大大，落水星子般莹澈。
　　“不！”女孩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云生爱我，他爱的是我！”
　　声音摔破酒瓶一样，在这纷杂的酒吧中依然引人侧目。但是蓝莓却在那一瞬觉得所有声响都消失了，她就听到一个响亮的霹雳，然后就失聪了。当她再度恢复听觉时，是她又听到了一种令她无法置信的声音。
　　她狠狠甩了女孩一个巴掌。
　　整个酒吧都安静了，在零至三秒间人人目瞪口呆。在零至三秒后一粒眼泪不能自控地跌下眼眶。蓝莓急速地用手一抹，急促地说了句“对不起”，然后在女孩羞愧的神色中狼狈地逃出了酒吧。

　　海滨城市的暮色比烟水还要迷茫，蓝莓无所依托的眼神却又比这无边的落暮更迷茫。她不明白自己还要去戳破这层薄纱做什么，看得太清楚有时会恨不得自己瞎了。
　　那一夜回来后吸血鬼也被她凌乱的神色吓着，他才开口“你不是去找紫晨——”就被她凶狠地瞪得咽口水，话也说不齐全。自那之后，蓝莓不许这个异类同居者提及“紫晨”两字，甚至遗忘酒吧也在她封杀之列。
　　她的生活开始失衡，失眠、浮躁，时而又是整天的沉默寡言，甚至厌食，诸类失常的症状昭示着她的精神指标岌岌可危。在外人眼里，她再度陷入忧郁妄想的病状中。但是蓝莓心里无比清晰，她所做的每一件事，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其中所表达的含义她都如明镜在心。
　　她的朋友又开始担忧她，就连胤都时常忧伤地看她。在这只幽界吸血鬼看来，这个人类女子正在悬崖的边缘徘徊，披头散发，神情迷乱，随时要跌入万丈深渊。
　　“我不会自杀。”蓝莓半是讥嘲地说。三年前云生倒在血泊的那一刹都不曾让她萌生轻生的念头，现在更不会。
　　暮色很快沉下去，她亮起灯火，她想她决不做一个睁眼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