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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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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帐外,他屏退了左右,和我漫步在军营一处河流边。
“我明日便要启程返回京都了。”
“臣预祝殿下一路顺风。”
“钰儿,你在躲我。”
“殿下何出此言,臣惶恐。”
“为什么不叫我敬渊了,以前你私底下常唤我敬渊。”
我一时语塞。
他抱住我,几乎整个身体的重心都压在我身上,闷声道:“父皇身体越来越不好了,母妃的脾气越来越冲,朝堂里舅父和中书令剑拔弩张。我知道舅父和母妃想要什么,我也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向你发誓,若我登基,必迎你为后。若是六弟登基,我就请一块离京城遥远的封地,把母妃和你带着,我们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再生几个娃娃,你说好不好?”
他絮絮叨叨,像一个孩童。
我鼻头酸涩,哑声道:“殿下怎知臣就愿舍弃一身功名。”
他僵住,把我搂的更紧,轻声道:“若我不生在天家,我也是愿意入赘的…”
我趴在他的肩头啜泣:“战事未歇,你不要把我计划在你的未来。”
他仿若未闻:“还是别生几个娃娃了,妇人生产万般凶险。你若是喜欢,我们收养几个也是好的,只要你在就行。若是你想,我回去便求父王赐婚。”
我拽着他的衣襟擦干了眼泪,后退一步道:““皇后抚育我两年,东宫之争,我不会插手。殿下莫要再拖着不成婚,臣愿殿下良妻在侧,子孙满堂。”
他眼神微滞,不可置信道:“钰儿,我们何至于此…”
“殿下,这两年臣见了太多消逝的生命,也终结了太多人的性命。儿女情长早已非臣所求。殿下与臣,云泥之别。殿下心有鸿鹄,臣却不是。战死沙场,是臣的幸事。若战事已歇,侥幸存活,臣也只愿解甲归田,终老雍城。”
一番话坚定有力,敬渊扯了一个无力的笑。
我定定看着他,终是看到了他离去的背影。
我敛了敛衣襟,还未到春天,怎么又被沙子迷了眼。
敬渊啊敬渊,眼下朝堂上你与敬王相互制衡,若是你我在一起,军权也倾向你,依景泰帝多疑的性子,对你百害而无一利。你雄才大略,冠绝当世,怎么在这件事上如此天真幼稚。
敬渊走后第二天,我收到了一封急诏。
景泰帝命我密回京城,从速。
我压下心头疑虑,八百里飞驰,入宫面圣。
景泰帝确实身体不大好了,殿内药气缭绕,我行跪拜大礼,高呼万岁。
内侍拨开帐帘,他被扶着,颤颤巍巍起身:“清平,你回来了,朕可是好久没见到你了。”
旁边内侍也说道:“将军,您的每一封捷报陛下都收着,陛下一见到皇后娘娘便要说起您呢!”
提到皇后,我的心顿时软了几分。
“臣出征在外,心里也一直记挂着陛下,一直向上天保佑陛下龙体安康,福泽绵延。”
景泰帝又咳了几声,润了一口茶。
“诸位皇子之中,清平觉得谁适合为帝”
我心头大惊,回道:““臣不敢妄议,诸位皇子,皆是满腹经纶,学富五车。”
景泰帝起身走到窗边,开口道:“朕病体难愈,也不知道能不能看到燕地称臣那天了。朕可还记得当年在国子监,你与端王的豪言壮语。”
“大晁国运昌盛,陛下必会达成夙愿.。”
“如今大晁接连取胜,可朝中宵小竟想接受和谈。狗屁的劳民伤财!狗屁的边疆民生!”景泰帝语气陡然变厉,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陛下保重身体,龙体为重!”我重重磕头。
景泰帝语气放缓:“我拖着这病体,也不知道还能撑多少时日,清平,莫要叫朕失望。”
“臣必当尽心竭力,鞠躬尽瘁。”
我还欲问景泰帝急诏所为何事,却见他摆了摆手。
“你是个好孩子,去看看皇后罢,她平日常常念叨你。”他转身,由内侍扶着回榻上歇息。
“臣告退。”
【13】
我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在去后宫的路上。
若非皇后,当年我不会到国子监,也不会有后来的机遇。
这个时候,皇后该在后殿侍弄花草,我扬起笑容,想给她一个惊喜。
然而我猜错了,皇后端坐主位,身穿鎏金凤袍,凤髻雾鬓斜插一朵牡丹花,雍容华贵。
她见到我后大惊失色:“钰儿,怎么是你?”
我疑惑不解,只当她惊讶我此时不在军中。
“回皇后的话,臣受陛下急诏返回京城,想来不日便会回至军中。”
她缓缓坐下,收了神色,向我招了招手,温柔笑道:““过来坐罢,让本宫好好看看你。”
我上前走去坐下,她拉住我的手,看着我道:“本宫的钰儿,如今也是一个叱咤风云的将军了,你比韶儿不知强了多少倍。”
“本宫真想从你小时便抚育你,让你无忧无虑做个快乐的小公主。”
“本宫的韶儿,做个闲王便好了。”
皇后慈爱的目光笼罩着我,我拥入皇后怀中,感受着这一份温暖。
她抚弄着我的头发,温和的嗓音在我头顶上方响起:“钰儿,边疆寒冷,你夜间要多加衣物。”
“本宫在大昭寺为你求了三十八道平安符,佑你沙场无虞。”
“本宫愿你能寻个可心人,夫妻恩爱到白头。”
此刻一个内侍突然出声:“皇后娘娘,到午睡的时辰了。”
我正欲训斥不长眼的内侍,却听皇后娘娘温声道:“钰儿,去看看你京城的府邸吧,如今你可是大将军了,宫里不能长待。”
听言,确实有理,我忍着不舍起身告别皇后。
“皇后娘娘,臣会在边疆记挂着您,愿您凤体安康。”
她微笑着点头。
待我跨出宫门前,忽然一声凄厉的声音从后方传来“钰儿——”
她拖着厚重的宫裙飞奔抱住我,在我耳边道“照顾好自己…”
我轻声道:“皇后娘娘,臣会爱惜身体。”
她松开我,整理一番我的衣襟,示意我去吧。
转出宫门,一架撵轿停在那里。
景泰帝贴身近侍,喜公公笑吟吟道:“陛下怜惜将军徒步劳顿,特命我等在此等候。”
坐在撵轿上,我发觉他们走的不是出宫的路。
“将军稍安勿躁,陛下还有件顶重要的事要交由将军去办。”
“既是皇命,公公可有诏书。”
我有了不好的预感,打从接到那封急诏起,我就已落入进层层圈套。
“陛下知道将军有疑,特命小人将这个交给将军。”
撵轿停在了云贵妃寝宫前,我打开了递过来的东西。
是一纸诏书,赫然写到:
木氏婉柔,得沐天恩,贵为皇后,然其毒杀后妃云氏,忠奸不辩,实属十恶不赦。念其已自裁谢罪,剥夺封号,贬为庶人。
敬王萧韶,愚而不明,着封卫国,无事不得回京。
制书如右,符到奉行。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抓着诏书的指节用力到发白。
心中腾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情绪,是浓重的怨和不敢置信。
景泰帝好妙的棋局,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将军,鸩酒已经备好了,请吧!”
我踏进云贵妃的寝宫,在我将鸩酒灌入她口中之后,这个强势的女子依然用最后一丝力气诅咒着我:“我儿必会…登临大宝…你必会被我儿…碎尸万段…万劫不复…”
贵妃啊贵妃,我已经万劫不复了,从接到那封急诏起,我就在漩涡里沉沦。
景泰九年,皇后毒杀后妃,敬王贬出京城,中书令辞官回乡,路中被匪徒劫杀。
同年,我受封上将军,留守京城,风头无两。
端王萧寒挂印出征。
景泰十一年,我弹劾云相,列出十八条罪状,相府倒台。阖府一百二十一口人,由我亲自监斩。
景泰十二年,燕地割土求和,岁岁纳贡,永世称臣。
班师回朝那天,天子城门相迎,我列于武官之首,为端王牵缰。
他下马之时,轻声对我说了一句话:“赫钰,我绝不会放过你…”
同年暮冬,景泰帝驾崩。
我跪在哀悼的臣子间,想想我与景泰帝也算君臣相得了。
端王萧寒继位,第二年改年号为太和。
太和二年,我迎来了文官集团最强烈的反扑。亦有流言说起当年云贵妃那杯鸩酒是我送去的,蛊惑皇后行此悖逆之事,意在扶持敬王,先皇清明,这才未让诡计得逞。
太和三年,我被下了诏狱。
阴暗的牢房里,我被鞭笞,火烙,伤口一有愈合的迹象便会被撒把盐。
敬渊问我:“赫大将军,死在阴谋诡计里甘心吗?”
我答:“甘心。”
我以为我终于能死了,右手手腕的疼痛让我瞬间灵台清醒。
敬渊用匕首挑断了我的手筋,满怀恶意地说:“就是这只手向我母妃递的毒酒?”
几日的折磨,我想求个解脱。
我挣扎着抬起头,看着他,费劲地说:“不,陛下。云贵妃很是刚烈,毒酒我是硬灌下去的,您的母亲,到死都在记挂着您。”
我说的是事实,敬渊也的确再次被我激怒。
他掐着我的脖子,在我窒息濒死的时候又松开一点,然后再用力掐紧,如此反复几次,咬着牙说道:“你就这么想死在我的手里!赫钰!”
“我舅父家一百二十一口人啊,我最小的表弟才三岁…”
“赫钰,我恨死你了…”
“为什么要做先皇手里的刀,先皇手里的刀为什么会是你!”
“你要我怎么办啊…赫钰,我真的恨死你了,恨死你了…”
后面的话,我已经听不大清了,又过了几日,敬渊又来到诏狱里。
他问:“下辈子,你想做什么。”
我答:“原为陛下脚下石阶,赎清此生罪孽。”
他说:“可我不想再碰到你。”
我回:“那就当一个行脚商人罢,好好看看我大晁山河…”
他喂给我一粒丹药,终是一切都要结束了吗?
我的意识开始涣散,抓着最后的一点清明,我挣扎喊道:“敬渊,我在三生石前等你,我们下辈子当夫妻,我一定死死粘着你!”
我终于陷入无尽的黑暗中。
后来离京城千里之外的小城多了一个摔坏脑子的燕随风和一个哭哒哒的小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