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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   【10】
      我叫赫钰,赫家独女。
      我随父镇守边关,十四岁时,燕地突然进犯,父亲被流矢击中身亡。
      犹记那几日城上城下到处都是尸体,援军迟迟未到,父亲拉着我的手说:“为父死于山河,死得其所。我儿切勿感念伤怀,定要死守雍州!”我满腔悲愤,终是一卷草席埋葬了父亲后,便又投入到战事中,夙夜不寐,殚精竭虑。
      苦苦又支撑了十五日。
      第十六日,援军终于到了,燕军暂退,我守城之举传到了京城里。
      那时是景泰四年,一封圣旨,我去了京城。
      大殿内,景泰帝感念赫氏一族英勇,如今只剩我一人。封我为清平县主,入宫由皇后抚养,待到适嫁之龄便为我指婚。
      皇权是那样威严,言辞是如此的不容拒绝。
      再者,雍州城已有了新的主将,我虽有心沙场但深知朝廷不会真让一个女子为将。
      我再次叩首,跪谢天恩。
      我入宫两年,这两年,是我在父亲去世后的年月里少有的闲暇时光。
      皇后是一个谦和的人,我入宫后,她怜我母亲早亡,便更加疼爱我些。常常惹得敬王吃醋。皇后膝下独有一子,便是敬王萧韶。
      萧韶与我年龄相仿,常常一起比拼棋技,每每在我杀得他片甲不留后,缠着我跟他讲些沙场传说。
      只不过都是需等他从国子监回来,课业做完,才能挤出一些闲暇时间。
      平日里,我便陪皇后做做女红,侍弄花草,誊抄古籍。
      一次皇后与后妃在御花园赏花时,云贵妃对皇后出言不逊,我巧用典故,对贵妃明褒暗讽,为皇后出气。回宫之后,却见到了皇后盛怒。我不解,她眼神复杂地看着我,久久未语。
      她说会在皇上前为我求个恩典,让我与敬王一同去国子监读书。
      她摸着我的头,告诉我后宫的女人都蒙上了一层撕不开的网,我既有才学,就要去该去的地方。
      我明白皇后苦心,拜谢皇后。
      也是在国子监,我见到了那位惊才绝艳的端王殿下。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阶庭兰玉也不过如此了。
      因他是云贵妃膝下,虽心有敬佩,我却不愿与他有所交流。只是会默诵他的文稿,回去再誊抄放在一起,静心翻阅。
      一日,景泰帝来国子监考查皇子学识,问皇子们文治与武治何解。
      非常传统的问题,诸位皇子们都松了一口气。
      就算从乡里的私塾里拽出一个学生,也能就这个问题侃侃而谈。
      景泰帝听了几个皇子的回答,不置可否。
      我渐渐察觉到了什么。
      大晁和燕地一直纠纷不断,边关常有小规模战事,这次燕军进犯,听说大晁又和亲了一位公主。
      我还在雍州时便常听父亲说朝廷撤下了好几个对燕地主和的老将军,新换上来的将军年轻又激进,猜怕是想出兵了。
      自高祖起大晁便在休养生息,时机终于快到了吗。我暗自思忖
      轮到敬王了,他先是扯了一摊孔孟之道,又说到尧舜之治,言及民生,就是不提武功,我慢慢为他捏了一把汗,敬王性子温润,这番回答也在预料之内。
      扯完一通,景泰帝也未多说什么,敬王便和前面回答过的皇子一样站着,低头沉默。
      端王的回答算是中规中矩,不偏不倚,言及文治武治都不过是治世手段而已,甚至暗戳戳表示时机若到,该出兵就出兵。
      我暗想云贵妃嚣张跋扈,生了个儿子倒是个沉稳的老狐狸,一番话滴水不漏,既没得罪朝里的儒臣,也能讨得景泰帝一些欢心。
      “清平,你觉得呢?”
      我心头狂跳,景泰帝必是在前朝碰了一鼻子灰,若我此时能得其赏识,将来沙场征战,未必不会有我赫家的一份。
      我走出书案,行跪拜大礼:“回禀陛下,文治武治臣女并不明白,臣女只知道燕地屡屡进犯,扰国之安宁。臣女愿为先锋,让燕地野蛮之人领会我大晁天威,岁岁进贡,永世称臣。”
      殿内瞬间安静到一根针落下都能听见声响。
      敬王当即跪下在地:“父皇,清平她这些时日还未从丧父之痛中缓过来,所说之话不可当真,请您宽恕。”
      敬王啊敬王,我真想敲破你那满脑之乎者也的脑袋,该你冲动的时候你不冲动,这时候来搅什么浑水!
      令我没想到的是端王也开了那平时不多说一句话的金口:“父皇,县主赤胆忠心,足智多谋。三月前能在燕军围困之下坚守孤城十五日,儿臣也一直暗自钦佩,前锋还须得加儿臣一个。”
      我抬头望向端王,只见其身姿挺拔,丰神绰约,心里的一根弦仿若动了。
      景泰帝大喜,起身扶我起来,说道:“大晁有你等儿郎,朕心甚慰。”又转头拍了拍端王的肩膀,赞赏之意不需多言。
      待景泰帝走后,我上前扶起了一脸懵的敬王,悄声说道:“殿下莫要挂在心上”
      眼神略过端王,他笑如朗月入怀,我脸上悄然升起两朵红晕。
      【11】
      两年后,景泰六年。
      我受封中郎将,随骠骑将军出征,剑指燕地。
      征战时,我带着八百骑兵,绕过大后方,孤军突袭燕地王帐,割下了亲王阿木尔扎的头颅,俘虏三千燕人。继当年坚守孤城后,我再一次声名大噪。
      因为多场作战打法奇诡,骠骑将军常说我有先锋之能,却无治军之才。
      只有我才清楚,对付燕军,奇兵制胜才是硬道理。雍州常受燕军侵扰,我稍明事理之时便和父亲与他们周旋,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们。
      又是两年过去,这场仗不知还要打多久,我也从中郎将变为了神机将军。
      望着天上一轮孤月,我站在营帐外,不禁想此时敬渊在做什么。
      敬渊是端王萧寒的字,两年前,他看见了我在誊写他的文稿,我撞破了他在描绘我的画像。
      后来我出征前,他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告诉我他一直拖着不愿成婚是想我成为他的正妃。
      他说知道我有自己的事要做,会等我,他朝战事结束,会给我十里红妆。
      我没有回应他的允诺,沙场征战,谁知明日骨枯黄土的会是谁。
      他是天潢贵胄,为人冷毅持重,应该高坐明堂,不沾风雪。而我应当如父亲那般死于山河,不愧天恩,沙场才是我的归所。
      我接过身边副将送来的披风,不禁笑道:““良峥,这件披风破便破了,何必补个这么丑的补丁。”
      身侧一身黑衣劲装的青年人不好意思地低着头,憋不出一个字。
      褚良峥,我一手提拔的副将。初见他时他背着一个包袱要来从军,说是从雍州来的,指明要到我的帐下。
      征兵处怕他底细不干净,说什么也不收他。恰逢我当日勘察地形归来,撞见了他,确系我父亲旧部之子。他比我小一岁,以前还在雍州时,常常跟在我屁股后面转悠,我嫌他聒噪,屡屡戏耍他。据他所言,当年我奉旨入京后,他便跟着舅父生活,后来舅父也因病离世,知道我在这边打仗,前来追随。
      我看着眼前这个已比我高出一个头的青年,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慨时移世易,便把他收于麾下,他也的确不负我望,作战勇猛,一路擢升为我的副将。
      “将军,夜间风冷,先行回帐休息罢。明日朝廷派人犒赏三军,还有的应付。”
      我知晓他的意思,燕军虽然节节败退,但朝中却已有和谈的倾向,此时若和谈,无异于养虎为患。也不知明日来的是哪路的神仙。
      只是万万没想到,来的会是他。
      当端王宣读封我为右将军的诏书时,我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右将军,还不谢恩吗”他揶揄道。
      我恍若隔世,不动声色地整理了自己的失态,领旨谢恩。
      宴会上,不时会有同僚举杯遥敬,恭维几句,我一一应下。从始至终未看向主位上那人一眼。
      偶尔良峥会给我添些酒,我只盼着这场宴会赶紧过去。
      “诸位将士,风霜已寒,征驭良苦,这杯酒敬诸位”
      我起身举杯,在一声声谢殿下的声音里附和着,不敢看他。
      “第二杯酒,敬山川厚土,愿善待我袍泽英魂”言毕,一杯酒泼在地上。
      气氛沉重了些许。
      “第三杯酒,敬皇天上帝,佑我大晁征服燕地,扬我国威。”
      将士群情沸腾,我心头大动,抬头望向他。
      两年未见,他冷肃了些,一身玄色大氅,丰神绰约。明明热闹得很,他却周身疏离。
      他在铺天盖地的喧闹中静静回望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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