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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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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是夜,乾元殿内。
我拖着被搓掉一身皮的身体躺在龙床上。眼睛睁开条缝。
陛下披着一件外衫在案几前批阅奏折。眉目如墨,挺鼻薄唇,轮廓清晰俊冷,却又在烛光的映衬下,多了几分柔美,乌黑长发散开,我不由得感叹这才是真美人。
已经亥时,我开始着急。美人虽然耐看,但我也没忘了正事。
我起身拖着一袭素纱长裙,冒着冒犯天威的风险,向前绕过案几,攀上了陛下的后背。
“陛下,良宵美景,不可辜负”
我曾在西域吃过酒,那里的舞姬便是这样魅惑男人的。但愿我学的有几分像。
看着陛下通红的耳朵,我不由得想,这朱砂痣果然名不虚传。
我大着胆子倾身向前,贴耳道:“陛下身边,恐有异心”
猝不及防我突然被陛下拉进怀里,我望着陛下双眸,他似乎在苦苦忍耐什么,眼底神色难辨。
“这次回来,能不能不走了”声音喑哑,缱绻温柔。
要死!朱砂痣威力过大,陛下你醒一醒啊!
我想上猛扑,紧抱陛下,贴着耳朵道:“民女燕随风,主仆二人无辜扯进一场阴谋大案,恐陛下身边耳目,请允民女纸笔陈情。”
唔——,我被压在了案几上,呼吸困难。
挣扎间,我突然腹部绞痛,这毒药真会赶时机。
额间细汗如瀑,脸色煞白,我恍惚看到眼前这位少年英主惊恐甚至绝望,我感到一阵心痛,费力伸出手,抚上他的脸颊:“不要紧,一个时辰过去…便可…”
昏死前,我只记得殿内跪了一地的太医和一具紧抱着我的温暖身躯。
【8】
我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
梦里,我的右手手筋被利器挑断,不断有鞭子落在我的身上。
有个声音不断质问着我,我费力地去听清他在说什么。
我看到一个满身血迹的女人被绑在一个刑架上,面前是一个看不清脸的年轻男子。
他问:“下辈子,你想做什么。”
她答:“原为陛下脚下石阶,赎清此生罪孽。”
他说:“可我不想再碰到你。”
她回:“那便当一个行脚商人罢,好好看看大晁山河。”
心头仿佛被一万只蚂蚁啃噬,我不知道自己为何这般悲伤绝望。
醒来后,已是午时。
床榻边,陛下的手紧握着我,我刚醒来便听到他传唤太医。
梦里带着的情绪还未消散,眼里的畏惧不安让他在看向我时手足无措。
太医隔着一层薄纱诊断我的脉象,但我知道,他是诊不出来的。
当日我被灌下的毒药是蛇姹萝,中毒者每日午夜腹部疼痛不止,只剩三年可活,三年一到,阎王索命,无力回天。
我曾在南疆见过这种毒,那时我把那里的织物运到北方去卖,赚了一大笔钱,被一个同行嫉恨,便给我送了一份下了这个毒的点心。
那份点心我并不爱吃,便送给了一直对我照顾有加的邻家阿婆。
后来,我把同行扭送官府,照顾了阿婆三年,四处求医问药,无功而返。阿婆去世,我愧疚难当。
陛下把那半天说不明白太医一脚踹开,双眼布满血丝,看着我说:“是蛇姹萝,对不对?”
我疑惑的看向他,一时不明白这种偏僻毒物高坐于庙堂之上的帝王怎会知晓。
陛下仿若失了魂一般,微微翕动的嘴唇苍白无血。我不愿见他因为替身如此颓丧,抽出了我的手。
他突然站起身,把我从床上抱了起来,低声对我说:“钰儿,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我们会长长久久。”
陛下走得极快,口中的钰儿大概就是我与之长得极为相似的那位女郎了。
穿过层层宫廊,陛下带我来到一个极为偏僻的宫殿,殿门前荒草丛生,繁华的宫城,竟还有这样破败的地方吗?
陛下把我放了下来,我推开殿门,里面端坐的人是我始料未及的。
她满身血污,因为乍见阳光睁不开眼,看清我后缓缓扯出一个笑:“好久不见,赫将军。”
【9】
我紧闭倚香居的门。
今日见到小姜本应欢喜,可她却在阴暗破败处伤痕累累。
她说:“您姓赫名钰,是个大将军。”
她说:“六日后天谴必至,皇帝必死无疑。”
她说:“皇帝手中有颗前尘丹,前尘皆记。”
当时陛下站在我身后,一言未发。
五年前,我前尘尽忘,小姜带着包袱站在我身边,哭嗒嗒地说我从山崖上摔了下去,摔坏了脑袋。
我拍了拍她的头,她却哭得更大声。
我问她我父母在哪。她说我父母早亡,带着她靠当行脚商人为生。
从那以后,我就带着她,两个人从春到冬,从南到北,跟贩夫走卒讨价还价,也跟地方豪绅斗智斗勇,就这样相依为命了五年。
我推开门,低眉敛目,向陛下盈盈一拜。
“民女燕随风,身患剧毒,寿命悲短,只愿前尘记起,他日地府之中,也知自己魂归何处。”
他伸手要扶我起来,我不愿起身。
良久,一滴滴带着咸味的水滴落在我的额头,划过我的脸颊,慢慢地打湿了我的衣襟。
唉,感情这百姓眼中英明的陛下是个哭包。
等了许久,还是未听到答语。
“陛下今日带我去看小姜,心中就已有定夺,何苦现今当断不断!”
我被这无尽的沉默憋出了一股气,抬头望向他。
眼前这人,双眼盈满泪水,明明是端庄君子之相,站在皇权的巅峰,此刻却如此落寞。
“钰儿…”
他搂着我,像是想把我搂进骨血里。
我回抱着他:“陛下,民女性格执拗,给民女一个清明吧。”
他双手发抖,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悲伤:“终究是被牵扯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