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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昆吾之乱 羲洄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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羲洄指尖一弹,一缕沉梦香萦绕在京元身畔。她慢慢阖上了眼,软倒在塌上。羲洄挥袖现出真身,往榻上爬。
凡人最喜欢把东西放在怀里,还有袖子里,他们也管这叫袖里乾坤吗?
什么也没有,她把神器藏哪里去了?羲洄气馁地放过京元,变回玉茗花。
——
玄王宫内,歌舞升平;玄王宫外;饿莩遍野;天灾人祸,所到之处,满目疮痍。
天道转世轮回,人界繁衍之根本。
行军一旬,羲洄却感受到无数孤魂游荡凡间,草木灵气稀薄,浊气浓郁,仿佛置身于血海之中,沉闷,压抑。
昆吾山多赤铜,色如炽火。暮云尽收,赤铜矿脉遍布山壑间,似林间山火,焮天铄地,点亮了整座昆吾山。
“吁。”
昆吾山内,数十名流民拦了行军,有老有少,面容枯槁。
阙泽勒紧缰绳,不动声色地观察,其中数名男子虽衣衫褴褛,但身形健硕,面露凶光,将一切尽数收于眼底。
一小儿跌跌撞撞跑到京元车前,乞要吃食。
京元于心不忍,取出蒸饼,撩开车帷,递给小儿。
羲洄皱了皱眉,这娇贵的公主,又乱发善心。
阙泽握住腰间配剑,却并未阻止京元,忽然,流民蜂蛹而上,抢夺蒸饼,瘦小的身影转瞬间便被吞没。
“给我!”
“放开!”
抢到蒸饼的流民急急得将蒸饼往嘴里塞,身后的流民冲上前按倒他,从他嘴里挖出蒸饼,塞进自己自己嘴里,又有流民跪在地上,拼命的捡落在地上的碎屑,混着泥土艰难咽下。
阙泽飞身下马,抱起小儿,看准时机,反手划破自己大腿,瞬间皮开肉绽,又同欲持刀挟持京元的壮硕男子战在一起,几息之间,斩尽持刀众人。
……瞧见了一切的羲洄说不出什么话来,他想做什么?总不可能是失了手罢。
京元惊呼出声:“阙郎!”
阙泽撕下布条,缠住腿上伤口,翻身上马:“无碍,此处危险,即刻出发。”
京元看着被鲜血晕深的布条,面露担忧:“阙郎,骑马辛苦,于伤不利,乘车可好?”
阙泽淡淡道:“公主身份尊贵,此举不妥。”
“阙郎,你若出了事情,本宫安危谁人来护?”
西州使君插嘴道:“公主放心,本君手下强者如云,定能护公主平安到达西州。”
“阙泽,本宫之令,你也不从吗?”
阙泽不再推脱,翻身下马,眸底涟漪转瞬即逝,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行进,京元拧着眉毛,问道:“阙郎,可要上药?”
“不必。”
阙泽静静瞧着琉璃瓶中的玉茗花,眉梢微扬,计上心头。
羲洄被他看了半晌,莫名的有些心虚。
京元察觉到他的目光,道:“行军一旬,这几朵玉茗花还是娇艳如初,不愧是宫中佳品。”
阙泽嗯了一声,偏过头去,手握成拳掩住口鼻,重重咳嗽了几声。
“阙郎?可是受了风寒?”
“无碍,许是花香扰人。”
“那遍唤人撤了这琉璃瓶可好?”
阙泽拦下京元,修长有力的手伸向最上方的玉茗花。
羲洄深觉一股寒气向她袭来,如坠寒潭。
不妙。
阙泽抬手折断她脚下的花枝,骨节分明的大手拢住了她,又折下枝上所有的玉茗花,手掌警告似的紧紧握了握,撩起车帷,将她和其他玉茗花一齐丟出了马车。
羲洄一阵头晕目眩,迅速换回真身,稳住身形,落到地上。
她瞋目怒视远去的马车,蛾眉倒蹙,气恼不已。
“粗鲁!”
她被他捏挤磋磨一番,浑身不适。她从未见过,如他这般毫无雅趣之人,不懂赏花便罢,竟还闻不得花香,又偏要摘花下来揉捏一番再扔出马车。
羲洄敛了神色,心生不解。上回仙界盛宴,她扮作婆罗花,二郎真君自她面前走过都没看破,他比二郎真君的天眼还要厉害吗?
但他应是凡人,周身无仙力也无魔力,许是凑巧罢。
桑鳸在地上滚了数圈,跌到山洼中,扑腾着从中飞起,抖落身上沾染的枯叶腐泥,毛羽炸起,气成一团,比那满月还要圆上几分。
羲洄念及被众人围殴的小儿,瘦瘦小小的一团,于心不忍,转身向回飞去。
她先不与他计较。
夜半时分,疏星淡月,天上的仙人们远远地望着人间惨状。
她亲眼瞧见这些流民为抢夺一口吃食豁出性命,一场斗殴,不知又有多少白骨无人收,多少冤魂无处归。
羲洄眉目半敛,玉容寂寞,她想起山树神同她说过的话。
“世道浇漓,人心不古。”
确是如此。
她震荡神力,万千草木无风自舞,点点碧绿萤光从中凝炼,萦绕而上,徐徐汇聚成迢迢星海,游荡在遗骨四周的孤魂收到指引,向忘川而去。
被抢了蒸饼的小儿蜷缩在树下,未着鞋履,足上青青紫紫,伤痕累累。
羲洄额角沁出细汗,翻转皓腕,十指一合,朦胧的光芒笼住了小儿,他顿觉如沐春风中,温暖和煦,身上伤痕渐渐消失,脏痕污浊仍在,遮掩着恢复如初的黝黑肌肤。
羲洄收回神力,光芒慢慢消散,一切归于平静。
小儿强撑着睁开眼睛,模模糊糊看见一位水绿色衣裙的神女向他走来,花点翠发,眉目柔和,不染纤尘。
羲洄蹲下,雾鬓披垂,托起小儿的手腕。
他握起拳头,试图藏起指间污垢。
她抚平小儿紧握的手,在他手上放上数粒蚌珠,又觉不妥,隔空取来了匪徒身上藏着的五铢钱,连钱袋一齐放在他的面前。
羲洄抬起手,食指压在朱唇之上,轻呼出声:“嘘。”
他福至心灵,点了点头,困意来袭,再也撑不住,酣然入梦。
桑鳸后退几步,蓄力一蹬,意图跳到羲洄肩上,她连忙闪身,躲开了桑鳸。
桑鳸扑了个空,一头栽进草垛中,羲洄捏住桑鳸尾羽,将它了提出来,它撑圆了眼睛,瞪着倒过来的羲洄,半分委屈,半分不解,并上九分的愤怒。
羲洄悠悠道:“沐浴之前,不许靠近我。”
——
共工触山浩劫中春神句芒不幸殒灭,扶桑神树便也不见了踪迹,最后一只金乌失了巢穴,郁郁寡欢,下界一年冷过一年。
春序正中,余寒犹厉。羲洄裹着大氅,走走停停,终在西州浮山境赶上了京元一行人。
浮山境,西州富饶的郡县之一,查验往来者户籍文书严苛之至,流民行军皆不得入内,羲洄瞧见了京元带来的玄朝军队,驻扎在浮山城外三十里处。
天知道这娇贵的公主为何偏要在浮山境休整数日。
羲洄换了身不打眼的装扮。缃色对襟,鹅黄并葱青间色裙,腰系荷青抱腰,外束革丝,春花簪发,颇有几分娇俏可人。
她捏了个隐身诀,提着裙摆,溜进了浮山城中,饶有兴趣地四处逛着。
黄砖青瓦,灰石彩绮,十里长街上商铺酒肆鳞次栉比,车马骈阗,人流如织。乱世之中,难得有此安稳之地。
“左手!”
“又猜错了!许二郎,再罚一杯!”
羲洄凑上前去,只见五六名男子凑在酒肆门前,其中一名男子双手握拳,被称作许二郎的男子沉思片刻,指着一边说:“右边!”
众人嗤笑:“又猜错了!”
许二郎面红耳赤,卷起袖子,一脚踩在胡凳上,气势汹汹地道:“再来!”
“小娘子好生俊俏!可要来碗蒸藕?”
羲洄回头看去,一身穿麻布上衫,头戴圆帽的老妪向她招呼道。
“蒸藕?”
“诶,灌了蜜的藕,现蒸的,小娘子尝尝可好?”
新鲜出炉的蒸藕香气四溢,勾地羲洄心痒痒的,她迎上前去,老妪垫着棉布从笼屉中取出一截蒸藕,烫得她直呼气,又切去封口的面,倒出石蜜,削去外皮,切成小块装进碗中,笑呵呵地递给羲洄。
羲洄接过,从腰间取出一两碎银,递向老妪,老妪急急地在衣衫上蹭了几下,小心翼翼接过银子,笑得眼睛成了一条缝。
羲洄坐到边上矮凳上,咬了一口,桂香浓郁,软糯甘甜,绵而不腻。
味道不错。
羲洄慢慢吃着,阵阵锣鼓声自街角传来。喧闹声越来越近,她抬眸看去,扛鼓十二人,夹金铎六人,皆身穿青色衣衫,雕有五彩花纹,宽衣博带,袖口衣摆处缀满流苏饰物,翎羽头冠,鸟形面具,正羽披肩,形容粗犷,沸反盈天。
布衣黔首,贩夫走卒,夹道而迎,纷纷将手中毛羽向其扔去。
羲洄举着碗,站起身来,踮起脚尖,顺着人群缝隙,伸长脖子看去。
“好生热闹。”
西州女郎自豪地凑到羲洄耳边,大声说道:“这是我们西州的祈福仪式,三春之季,每季之初,都会有鸾鸟仪仗出行,只要向仪仗抛出毛羽,青羽神鸟就会保佑我们西州,时和年丰!”
锣鼓金铎敲一下,羲洄的心便震一下,她似乎也沉醉于这沸沸扬扬的热闹气氛之中了。
她拔下桑鳸一根羽毛,向仪仗扔去,恰好扔到仪仗中一人的高举的手中,仪仗中人握住这根羽毛,别到自己的翎冠之上。
身旁的女郎激动的欢呼:“快!快许愿!青羽神鸟选中你了!快啊。”
羲洄笑眼盈盈,双手合十,置于胸前,清眸流盼,装模作样的许了个愿。
仪仗走过了长街,热闹满满散去,几个小儿趴在地上,捡着散落的毛羽。
羲洄走时,不忘给蔚釉也带了一份蒸藕,许久不见,她有些许想念蔚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