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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送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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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这个姑娘是你家女儿吗,都长这么大了”门口,两三个人扶着一个头发花白,身形有点佝偻的老太太走进这间屋子,听到这句话,原来在门口站着的舅舅洪峰看了向由一眼,回答到“不是我家的女儿,应该是是芬姐家的。”“哦,是她家的啊,原来是她家的”,老太太抬头看了向由一眼,没再说话,由几个人扶着对灵位拜了拜,又颤颤巍巍出去了。
老太太走后,向由感受到来自四周打量的眼神和窃窃私语的声音,十多年过去了,时间还是不能抚平旁观者的好奇心,今天过后,她家的事情应该又会成为周围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向由笑了一下,把背挺的更直,双手紧紧捏着衣角。另一边,许行远骑着摩托车回到皮蛋厂,拿起水杯大口喝了几口水,才一瘸一拐的走到旁边的凳子坐下。皮蛋厂很大,但却没有几个人,一个女人走到许行远身边,拿着一瓶不知道是什么的药膏放在他手心。“吴姨,我没事,不用担心”许行远一个字一个字对着女人说,然后看着女人抬手对他比划“好,我以后会小心的”。许行远笑了一下,又说“等会还要去送货呢,药膏我晚上再用吧”,女人不赞同的看着他,又不得不点点头。
许行远和几个工人把整箱的皮蛋搬上面包车,然后用力关上门,今天最后一份订单了,想到这,他揉了揉眼睛,大步跨上了车。膝盖和腰侧隐隐作痛,右手更是使不上力气,幸好没有伤到骨头,不然这次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那天晚上也是怪他,他怕客人等不及然后抄近道,顺带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谁知道那个街道那么多砂石和水,没控制住翻车了,还撞到了附近的人,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事情。这几天,许行远都在等受害者联系他,他都做好被人骂和钱包大出血的准备了,结果没人联系他。这样让他更加忐忑。
鞭炮的碎屑炸的到处都是,到了吉时,就是送葬的时候了。向由跟在最后面,几乎没人注意到她。穿着白衣服的两个男孩在她前面互相打闹,在队伍的最前面,舅妈拉着舅舅的手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眼珠转来转去,流露出几分精明。里面只有一个女人哭的最厉害,那是向由的姨妈洪芳。洪芳和丈夫早些年去邻省做生意,后来在那边定居,这次母亲去世,他们转了几次车,今天早上才赶回来。洪芳一身黑色裙子,手上戴着一个很粗的金镯子,头发是中老年人最喜欢的小细卷儿,扶着她的是和她长得很像的一个女人,比洪芳要显老,向由看着她时不时抹抹泪,还要照看着洪芳,心里十分复杂。那是她的母亲洪芬。昨天向由进屋子的时候看到她了,对方也看到了她,但是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也许是想到了她会来,也许是对她来不来毫不在意。这几年,向由每个月都会给她打钱,刚离开家那几个月,为了打钱,向由住过地下室,吃过辣椒拌饭,饿过肚子,女人一开始会退回打的钱,后面不知道是不是想通了,没再退回过,但也没有打过一个电话。她梳着一个低马尾,穿的整齐干净,手上戴着一个有裂痕的玉镯,看着精神很好,这几年,应该过得还行,最起码应该没再没人欺负。队伍出发,向由就跟在队伍最后面,看着这一长串人有的窃窃私语;有的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有的回头发现她在后面,又赶紧转回去然后时不时偷瞄她一眼,这一群人,明面上和逝者都是沾亲带故的关系,但是有几个是真的难过。到了山上,洪峰和他老婆突然发出大声的哭声,两人跪在地上喊着妈,和在路上小声交谈还时不时弯起嘴角的样子大相径庭,洪芬和洪芳则是跪在一边,时不时发出抽泣的声音,周围人看着,不时也跟着抹抹眼角。逝者已逝,无论是真情还是假意逝者都感受不到了,这些仪式和姿态,无非是做给别人看或是给自己慰藉罢了,当骨灰盒被盖住的时候,向由闭上了眼睛,一滴泪顺着脸落在土里,眼睛被风吹得太疼了。
回去的时候,洪芳像是突然发现了向由,她三两步走上前,一把拉住了向由的手“你是小由吗,啊”。“是我,姨妈,我回来了”,向由看着她回答道。红芳又开始抹泪,没提这些年的事情,只用手摩挲着向由的手臂。“姨妈,没什么事情我就先走了,”向由抽出手,对着一边默不作声看着她的洪芬点了点头,然后慢慢跟着其他人离开了。
洪芳对着洪芬想要说些什么,又止住了话头,“走吧”洪芬拍了拍膝盖,搀上姐姐的手,回头看了一眼小小的墓碑,慢慢离开了。
到了山脚下,向由没有跟着队伍走,而是直接打了辆车,她现在没有吃和住的地方,看到洪芬后,她也没有想好要不要再离开,她今年已经二十八岁了,在外漂泊多年,除了看的人和事多了,勉强算是有了能够养活自己还能存下点钱的本事之外,就只得到了岁数的增长。十几年前,她带着对这个地方的厌恶、对周围人的敌意和对满心的苦楚离开,这次回来,她对那些好奇、怜悯的眼光已经免疫,不管是谁,总是想要看她们家笑话的,以前她不知道他们是对人不对事的,现在知道了,不那么在意了,那要不要在这里重新开始呢?
回到酒店,向由躺在床上打算先睡一觉,从赶时间回来,到被车撞,她已经两天没睡个好觉了,今天面对那么多人,虽说不在意,可是还是觉得有点焦虑。她缓缓闭上眼睛,梦里是模糊的坐在摩托车上的三个人、是老人家笑嘻嘻的脸、是破碎的水杯和头盔、是踩在楼梯上的渐渐靠近的高跟鞋声音、然后是男孩的哭喊。向由猛的坐起身子,整个头都开始疼。疼痛细密难忍,向由拿起包摸出个药品,拿起酒店备好的水,倒出几颗药吞下去。过了二十多分钟,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