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不得》明日近长安

1、见面 向由拖着行

　　向由拖着行李箱走出高铁站的时候，天阴沉沉的，应该是刚下过雨，空气中有泥土的味道，又很湿冷。她穿着蓝色的呢子大衣慢悠悠的走在行色匆匆的旅人中间，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格不入。站在路边，向由拿起手机看了看，距离高铁到站已经过了二十多分钟，手机上没有任何消息。算了，她心里想着，点开打车软件叫了一辆车。
　　在等车途中被冷风一吹，向由才有了点真实感，她是真的回到这个她出生的地方了，十多年前她离开的时候没人送别，十多年后她回来依旧无人问津。
　　司机是个很健谈的人，向由才坐上车，司机便开始滔滔不绝的询问： “小姑娘，一看你就是外地人，你从哪里来啊，是不是来旅游的……” “我不是来旅游的”向由出声打断了司机的询问，看着对方有点尴尬的样子，向由闭上眼睛，把心中莫名的感觉压下去，她离开的太久了，久到没人看得出来她属于这里，也许对方会觉得她没有礼貌，但又如何呢，不会有人再管她，也不会有人在意一个异乡人。
　　几年过去，这个小城市变得陌生，原来记忆中属于商业街的地方，目前围上了绿色的网，不知道是要建成什么建筑。当向由跟着导航来到一条黑漆漆的布满了砂石和泥水的街道后，她后悔了，不该回来的，这里就像是一个陌生的城市，除了和记忆中一样的名称，它早已和原来记忆中的城市没有了任何关系，听说，未来撤县建市，那就是要连名称都换掉了，再者，应该没有人想到并且希望她能回来吧。就在她提着行李箱站到路边，打算询问预定的酒店具体在哪个位置时，一道刺眼的光闪过，接着她摔到了地上。
　　向由很快感到泥水渗透了她的裤子，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疼，眼镜也不知道飞到哪里了，心里的愤怒让她对着漆黑的街道大声骂道：谁啊，有病吧，要找死不要拉上别人好吗?”接着，她向四周摸索，眼前的模糊和漆黑的环境让她很没有安全感。模糊中，向由感觉到有个人蹲在她面前，向她伸出手。或许是太没有安全感了，也或许是在漆黑的环境中，这人的手是唯一的一点白，她稍微冷静下来，伸出手抓住了那点白，接着又看到那点白再次来到她面前， “干嘛”，向由忍着浑身的疼问道， “这是你的眼镜吧，对不起，今天下了雨，路上的砂石太滑了”向由刚拿过眼镜戴上，就感觉自己手中被塞进了一张卡片，接着那道男声再次传来“对不起，这是我的名片，我这边有急事就先走了，你记得联系我”。等她带好眼镜，那人已经不见踪影。 “神经病”，向由拉起自己的箱子，对着街口骂了一句。走了两步，差点滑倒，她低头一看，罪魁祸首是一颗皮蛋，在街口，还散落着很多已经碎了的皮蛋。
　　好在酒店派了车来接她，等回到酒店安顿好，向由擦着头发拿起那张橙色的名片—许行远、厂长、28岁，真年轻的厂长，想到那白皙模糊的手、磁性但有点虚弱的声音、一地的碎皮蛋，既然没有什么大碍，那算了吧，她随手把名片塞到了包里。
　　第二天一大早，向由早早起来换了一身黑色的衣服，打车来到了目的地，她这次回来是为了参加葬礼的，在这个县城，家中有人去世，那么在葬礼时未婚男女要带红色孝布在头上，已婚则是白色。目的地是一栋四层的自建房，房子很新，外部贴了花花绿绿的瓷砖，在靠近路边的大门口站着两个中年人，向由走过去，拿起一块红色孝布戴在头上，对着其中一个叫到： “舅舅”然后不等对方反应，便径直走进去了。听亲戚讲，舅舅家这几年做生意挣了很多钱，这才建了这栋新房，只不过房主应该审美不行，新装修的这个房间墙纸是金色的，吊灯造型夸张，但也能看出价格不菲。骨灰盒和遗像以及纸人等各种随葬品被摆放在在金碧辉煌的屋子里，有一种荒诞的感觉。
　　周围人都在聊天，只有跪坐在骨灰盒左边的一男一女直直的看着向由，她只当没有注意到，磕头后就到右边跪坐下。这个位置可以看到中间的遗像，看着中间的遗像，她突然意识到距离上次看到外婆，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外婆去世没人给她打电话，她还是刷朋友圈，才看到有亲戚说张老太太去世了，要回家奔丧。生活在这个小县城的十二年里，有大半的时间，向由都是和这个小老太太一起住的，时间是很奇怪的东西，在人去世后，那些和她相处的矛盾和不如意被消磨了大半，记忆中泛黄而充满欢声笑语的记忆占上风。
　　“老许，你的皮蛋什么时候送到，我这急着拌凉拌菜呢”外面传来厨子气急败坏的声音。向由被迫从回忆中抽离。皮蛋，姓许，向由想到那天撞到她的那个神经病。应该不会这么巧吧，正想着，一个穿着黑色套头卫衣，黑色工装裤和卡其色靴子的男人抬着箱子走了进来，他的手臂是大片的擦伤，腿还有点瘸。
　　“对不起啊，最近出了点事故”，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传来，厨子和他应该是老相识，看到他来赶紧伸手接过箱子，“我就说你应该雇几个人，天天赶时间不安全吧，你这弄得，脸没事吧？”说着凑近拿下了许行远的帽子。
　　这次，向由终于看清这个神经病的真面目，说实话，男人长的挺好看，剪的利索的头发，比平头长一点，鼻梁很高，鼻梁上驼峰的弧度让整个侧脸更加有辨识度，眼睛是单眼皮，眼尾微微上扬，左边眉骨和眼角处有一个比较明显的疤痕，像是被尖锐物品划过，不说话的时候很严肃，甚至有点凶。 “没事，主要是其他人来我不放心，这次真的对不起了啊，耽误你的时间”，许行远说着，拍拍厨子的肩膀，拿过帽子戴上，又急急忙忙的回身打算离开。一回头，他看到停灵的屋子里有个跪坐着的女人正在看着她，他看了她一眼，匆匆离开。
　　这次没有黑夜给他打掩护，他的背影完整的落在向由的眼里，他走的很快，但是右腿有点瘸，那天晚上皮蛋几乎都碎了，他应该也摔的挺惨。想着，向由默默转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