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凤喉》顾返予

83、断情 她横剑眼前

　　罡风吹散麒麟纯气，程令仪的发带绑住萧琢的头发，在风中飘开，如纯白的羽翼。
　　萧琢没有给元烈反应的机会，握刀而上。
　　他的动作又狠又快，刀刃重击之下，元烈连连退后。
　　最后一击，元烈抬手格挡，酸牙刺耳的金属碰撞摩擦声响彻天地。
　　元烈望着刀刃后的那双眼睛——冷静、凶狠，决然赴死的眼睛。
　　他竟然笑起来：“你来了，你终于来了……我的灵躯。”
　　萧琢眉头轻蹙。
　　下一刻，武阴城内万千魔兽齐齐爆体而亡，化作无数黑色的魔气，水流一般汇聚而来。
　　魔气贯穿了萧琢的心脏，叫他浑身一震。
　　紧接着，魔气犹如无数条触手刺入他的四肢，将他困住，拉扯到半空。
　　挽霜扶起程蕤宾，抬头看着空中的萧琢，猛然醒悟，执剑想要冲上去。
　　元烈反手挥出一堵气墙，将他们困住。
　　方才与元烈一战，已是竭尽全力，如今他们都受了重伤，根本无力突破这堵气墙。
　　挽霜高声喝道：“萧琢！他要夺你身躯复生！撑住！！”
　　萧琢耳边一阵模糊，仿佛能听见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可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他感觉很冷。
　　好冷。
　　整个身躯仿佛从内而外被冰封，血液与温度一点点被抽走，黑暗逐渐吞噬视野。
　　不能睡过去……
　　不能……
　　他咬了一下舌尖，保持清醒。
　　他不能死在元烈手里，令仪还需要他的命。
　　他猛然抓住了身前的魔气，硬生生将它们抽出心口。
　　撕裂的痛苦使他牙关紧咬，青筋暴起。
　　鲜血随着魔气被抽离喷溅而出，将他的发带染红。
　　“给我——滚出去！！！！”
　　他陡然厉喝，周身爆发出强悍的麒麟纯气，将体内的魔气尽数击出。
　　元烈双眸幽暗，冲上前去，妄图将萧琢的魂魄挤出身躯。
　　萧琢手掌一翻：“剑来！”
　　琢宵长剑瞬息化出。
　　上古神兵锐不可当，萧琢挥剑将元烈击退，随后快速朝着那堵气墙而去。
　　他快撑不住了。
　　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他必须让挽霜用琢宵剑杀了他。
　　挽霜看见了琢宵剑，明白了他的用意，目光轻轻颤抖：“你——”
　　他奋力挥剑，想要砍破气墙。
　　泪水盈满挽霜的眼眸，她喉中哽咽，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能说什么？
　　劝他想想令仪，他死了她该有多么悲痛？可是他身后那万万千千的人怎么办？
　　元烈缓步向他们走来，如同望着困于陷阱的野兽：“萧琢，凭现在的你，已无力回天。不若老实将躯体献上……朕会为你立碑。”
　　萧琢撑着琢宵剑，露出一个笑：“污浊魂魄，也配以我为灵躯？”
　　他握住了长剑，感受着内里流动着的麒麟之力。
　　“蚍蜉撼树。”元烈冷笑，身形骤然冲杀过去。
　　萧琢挥剑迎战。
　　萧琢本就濒临死亡，又经一场恶战，已是力竭。
　　强烈的魔气冲击着他的五脏六腑，血液从双耳中流淌而出，世界的声音越发小了……
　　五感在逐渐流失。
　　他几乎是凭借着少时至今征战的直觉来与元烈打，纵然躲过了几次致命之伤，还是被元烈一掌击中心口。
　　魂魄震颤，险些被强行推出肉身。
　　他却没有退后，反而强忍着剧痛，一剑劈下。
　　元烈始料未及，仓促躲避。与其同时，周遭的魔气也因为他的势弱而波动。
　　挽霜趁机攻破了魔气气墙。
　　萧琢转身闪到挽霜身前，将琢宵长剑递到她面前，焦急道：“快，杀了我！来不及了！”
　　挽霜手指微微颤抖。
　　“快！”萧琢浑身是血，目光迫切，“我既已前来赴死，便是下定了决心，没有回头路！”
　　身后，元烈面色阴沉：“休想。”
　　他手中凝聚出魔气袭来！
　　挽霜咬牙握住了那柄长剑，挥剑向萧琢的心口刺去。
　　萧琢闭上眼，微微张开手臂，等待命运的一剑。
　　——
　　晴毓只猜对了一半，程令仪去了武阴，却没有进城，而先去了城外的凌霄山。
　　萧琢在这里的小院没有遭遇战火，推开门扉，一切如旧。
　　程令仪想起当年，他们闹了别扭，她在山中迷路，敲开这扇门，却发现主人就是他。
　　彼时的少年一身翠色衣衫，飘飘如仙，好似将青山披于身，重叠的雪领上绣着仙鹤。长发难得散着，只用一根玉簪挽了些起来。
　　昔日之景仿若就在眼前。
　　程令仪坐在萧琢常常打坐的蒲团上，双指合拢，从眉心取出了春神骨，放在匣内。
　　丝丝缕缕的白光注入了春神骨。
　　过了片刻，春神骨化作一根木簪，安安静静躺在匣内。
　　程令仪起身离去了。
　　——
　　萧琢没有等到利刃刺破胸膛的感觉。
　　一股淡淡的香气将他萦绕，化解了周遭的魔气。
　　他的身前挡了一个人。
　　挽霜一愣，琢宵剑的反应更快，立刻脱离挽霜的手，飞到了那人的手中。
　　萧琢睁开双眼，看到了白发白袍的程令仪。
　　她只看了他一眼，便绕过他，走到元烈的身前。
　　元烈冷笑看她：“你来了？萧琢不死，你以为你能杀得了我？”
　　“那便试试。”
　　她说完这句话，双指合拢，寸寸拂过眼前的琢宵长剑。
　　神兵异彩大放，磅礴的神力以她为中心，四散开来，犹如潮水。
　　天空云层破开，天光照下，笼罩她全身。
　　“不可能……萧琢还没死，你怎么能……”元烈眼中终于露出一分惊恐，微微后退。
　　强大的神力威压使他神情扭曲起来，目眦欲裂。
　　“不……不行……”
　　他骤然转身朝着生息舟而去。
　　“我不能死！我要成神，我差一点就能成神了——救我！救救我！！！！”
　　这一刻，他也成了那些他视为蝼蚁的百姓之一，被死亡的恐惧驱使着奔向生息舟。
　　可在他转身跑入人群时，一柄匕首扎入了他的心口。
　　元烈身形猛然一震，看向面前的人。
　　老妪双眼含泪，却坚定无疑。
　　她厉声叫着：“孩儿，娘替你报仇了！！！”
　　元烈双目瞪大，捂着心口，缓缓跪下。
　　他不敢相信。
　　怎么可能……他是元烈，是皇帝，是未来的神明。
　　这个老妇人是谁？她不过是一个卑贱的凡人，凭什么能杀得了他？
　　不……他怎么能死在这个蝼蚁手里？
　　元烈心中恨意滔天，死不瞑目。
　　老妇人颤抖着双手，望向白泽，俯身跪拜：“多谢神君。”
　　方才她那一刀，是程令仪在身后助力，否则无法杀了元烈。是她圆了她为子报仇的心愿。
　　那个死在瘟疫暴乱中的麒麟卫少年，九泉之下，终于可以瞑目了。
　　程令仪抬手，将元烈一直存在魂魄中的凤凰之力收回，转而投入元玉狩的身躯内。
　　元玉狩拧着的眉心微微舒缓，吸收凤凰之力的速度更快也更加顺畅了。
　　杀了元烈，便该与命轮中那些背信弃义的神算算账了。
　　玄冥的力量已经完全被吞噬，冰层破裂，命轮开始坍塌，犹如野兽发出濒死的哀嚎。
　　“令仪！”萧琢叫住她。
　　程令仪回眸，看向他。
　　风群卷动长发，漫天尘土，视野模糊。
　　程令仪却想起了弥花宴上，山谷里漫天飞花的时候。
　　“不要……”他向她奔来，眼中惊恐，“你一个人不行的！你会魂飞魄散的——”
　　程令仪挥剑斩下火焰，将他拦在火外。
　　萧琢被神力推开。
　　他眼睁睁看着她如一只决然的白鸟，飞入云层，进入命轮。
　　“令仪！！！！”
　　他冲过去，无惧烈火灼身。
　　挽霜将他拉回来，道：“来不及了！她与天道做了交易，斩断情丝，换你得生！”
　　“什么意思？什么叫斩断情丝？”他的声音颤抖着，目光如慌不择路的鹿，“不该是这样的，她应该杀了我，黑麒麟之力就能杀死神族，让人族恢复丹田，而她也会屠灭魔物，成为天地共主……应该是这样的！明明一切都写好了，定好了！结局怎么可以更改！”
　　“明明这才是结局——”
　　挽霜看着他，目光中满是不忍。
　　她低声道：“斩断情丝后，无情无爱，会是天道最好的执行者。她将前往虚无之境，拥有无尽寿命，维持这个世界的运转。这就是天道与她的交易。天道给她至高无上的力量，而她不再拥有自由、感情，成为一樽神像。”
　　“萧琢，你不会死的。天地共主的人选她也已经选好了——”挽霜指着高台上那浑身披着红光的元玉狩，“等她醒来，新的凤凰之神，新的天地共主，便诞生了。”
　　“她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从她知道萧琢就是黑麒麟、窥探到他会牺牲时，就安排好了一切。
　　——
　　十六岁那年，程令仪站在皇宫外，觉得有巨大的山峦压在身上，叫她喘不过气来。
　　起初，她以为是皇帝，后来又认为是命轮，这一刻，她终于站到了众神面前。
　　她横剑眼前。
　　面前是目如恶鬼的神明。
　　身后是火海中的爱人。
　　今日弑尽诸神，新的天道将在她手中开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