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凤喉》顾返予

82、浮沤 “恭祝吾主

　　武阴城在立冬那日，天色难得放晴。
　　元烈将挽霜放在轮椅上，推上城楼，让她沐着阳光。
　　挽霜的手脚都被他用铁链锁住，如阶下囚，笼中鸟。
　　他替她倒了一杯茶，水中印出逐渐腐烂的面庞——林惊台的肉身已经快撑不住他的魂魄了。
　　程令仪从命轮中拿走了凤凰灵体，切断了元玉狩与凤凰的关联，她便不再适合成为一具“灵躯”。
　　元烈找不到合适的灵躯，便只能等待林惊台的躯体腐烂，然后将自己的魂魄暴露在天地之间，遭受天道雷霆，烟消云散。
　　死亡一日一日临近，他却并不慌乱。
　　神族即将催动魔潮，天下众生被吞噬殆尽之日，神族会将许诺给他的灵躯给他。
　　届时，他也将成为神，享无边寿数，拥无量法力，天地自由，再不被他人所困。
　　元烈为挽霜拂开乱飘的鬓发，如日常闲谈一般问：“师尊，你说，吞吃掉这些蝼蚁，需要几日？十日？五日？”
　　晴毓神色平静，望着城楼下的炉鼎。
　　火已经灭了，无数人化为灰烬，堆积在炉底。
　　她答：“三日……魔潮启动，只需要三日，必能将人族吞噬殆尽。”
　　元烈轻笑：“师尊，不要难过。我们会留下一小部分人，让他们在新的世界里繁衍。”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状如球的透明器具：“这就是‘生息舟’，只有一千人能进入，可这天下有千千万万人，师尊，你说，他们会怎么争抢活下去的名额呢？”
　　挽霜转头看他，凝视着他那双眼睛，忽然问：“掌控他人性命的感觉是不是很好？”
　　元烈微微一怔，随后笑道：“当然。谁不喜欢做神？生杀予夺，尽在我手！”
　　他握住她的手，目光灼热：“师尊，你不为我骄傲么？曾经的我，只能匍匐在他人的脚下，乞求一碗残羹冷炙。他们将我的衣服扒光，扔进狼群，只是为了看我这个小乞丐怎么痛哭流涕地哀求。可现在的我，我是……”
　　“你还是当年的那个小乞丐。”
　　“当年达官显贵欺辱你，视你如草芥。如今的神族将你当做走狗，叫你杀孽累累。”挽霜轻声问，“不是么？”
　　元烈的眸光缓缓幽暗下去。
　　挽霜望着远方，轻轻讥嘲：“阿烈，你真的等得到他们施舍灵躯么？”
　　元烈微微攥紧手心，似乎怒生心中，可片刻后，他又温柔笑了笑。
　　他贴近挽霜，低声回答：“师尊，你说得对，那些神怎么会言而有信……可我根本没打算等他们施舍灵躯。”
　　挽霜眸光微动。
　　元烈回身远望，声音沉冷：“师尊，开始了。”
　　万息花开，兽群躁动，雷霆万钧，撼天动地。
　　挽霜看见有飓风在大地上逐渐成型，汇成一只巨大的口，开始不断吞噬着渺小的生灵。
　　时空撕裂，硕大的命轮盘旋在天空之中，消失了数万年的神凌空而立，俯视众生，吸食众生。
　　哭声飘近了。
　　挽霜静静聆听着天地的哭悲，抬头看向昔日的旧相识们。
　　骤然，一股寒气飘至面前，结成霜花。
　　元烈微微一惊。
　　只见那霜花缓缓蔓延开来，逐渐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只在瞬息之间，如同炸开的惊雷，以武阴城为中心，向整片大地蔓延而去。
　　天空飘雪，万物结冰。
　　那些魔兽，那股吞噬万物的飓风，那只转动的命轮，都在此时此刻被冰雪冻结。
　　元烈惊骇地望向空中那道逐渐凝聚成形的人。
　　沈琅镜凌空而立，俯视大地。
　　挽霜轻声道：“看来，还不到你们动手的时候。”
　　今日立冬。
　　玄冥主世。
　　——
　　萧琢原本险些被卷入飓风中，却在下一刻眼见着那撕裂大地、绞动血肉的飓风一寸寸凝结成冰。
　　怀中的琢宵剑灵提醒：“是玄冥阻止了魔潮，但他的力量撑不住多久。最多三日——萧琢，三日内，我们必须赶到武阴城，在魔潮重新开始前见到挽霜！”
　　若想彻底唤醒程令仪的白泽之力，必须让她用自己的宝器“琢宵剑”杀了萧琢，向天道证明自己的悔过，洗清之前违逆天道的罪责。
　　可是她不会的，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那么便只有另一个办法——请尚且残留一丝白泽神力的第二任白泽神君挽霜，代替程令仪用琢宵剑杀了萧琢。
　　萧琢必须尽快赶到武阴城。
　　琢宵剑取其性命之时，黑麒麟复生，净化人族丹田，命轮不攻自破，那些神族不足畏惧。
　　届时，程令仪彻底重获白泽神力，将会净化魔潮。
　　这是最好的结局。
　　风雪飘下，萧琢离程令仪越远，身体就越发虚弱。
　　他开始失去一部分感官，最先的便是听觉。
　　万物的声音仿佛都蒙在一层罩子外面，模糊不清。
　　他冒着风雪，一步步前行。
　　向着死亡的结局而去。
　　——
　　程令仪昏睡了三日三夜。
　　白泽神力正在一点一点修复她先前遭受天谴的伤害。
　　立冬那日，她推开房门，雪白的长发如瀑般铺在身后，眉心的神纹不再闪烁不定，清晰可见。
　　周廷训与晴毓等在门外。
　　她出来时，雪落肩头，化水沁入神袍。
　　周廷训迎上去，先是唤了声“门主”，随后又改口谨慎地称呼“神君”。
　　晴毓却一如以往：“令仪，伤都恢复了么？”
　　令仪轻轻点头：“旧伤已愈，只是大半神力仍被压制。”
　　晴毓道：“若想解除压制，需用你的神器琢宵剑杀了萧琢，向天道证心，修正命轨。”
　　周廷训小心翼翼道：“神君，萧琢说，他知道你无法下手，所以去武阴寻挽霜。琢宵剑……是我替他偷的。”
　　程令仪眸光平静：“本君知道。”
　　她抬头望向远方，天地都蒙在冰雪之中，可太阳已经出来了，玄冥的力量即将消融。
　　晴毓叹息：“玄冥此次不止用了全部神力，还将命魂也燃烧了，就是为了给你多争取三日时间。”
　　“他到武阴了么？”她问。
　　周廷训愣了一下，回到：“他向我借了周家的传送符，三日时间……应该刚好。”
　　话音刚落，程令仪的身影忽然消失了。
　　周廷训惊愕：“人呢？”
　　晴毓道：“已经到武阴城了。”
　　神之一念，天地之间，瞬息可至。
　　——
　　命如浮沤。
　　直至此刻，金银财帛、权势地位皆不重要了，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大雪冰封的三日里，众生惶恐，不顾一切地朝着武阴城而来。
　　生息舟在这里，可是只有一千个名额。
　　短短三日，武阴城聚集了数十万人，乞求着活下去的机会能留给自己。
　　有人立誓生生世世效忠神族，有人将世代积攒的珠宝金银奉上，还有人为了争夺名额，将屠刀对向亲人。
　　是的……最好的争夺方法不就是杀死竞争对手么？
　　于是，血战在逃亡者们中间爆发了。
　　血流漂杵，尸骨遍地，短短一日，武阴城内死了十万人。
　　十万人，一日。
　　元玉狩被推上高高的刑台时，被迫跪在苍生之前，俯视着他们的面孔。
　　惊惧的，愤怒的，悲痛的。
　　那一张张脸，一双双眼睛，全部注视着她。
　　曾经，他们将她视作皇朝的希望，渴望她能带着他们缔造全新的世界。
　　可是她败了。
　　如今，她与他们一样，在屠刀之下，任人宰割。
　　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公主，今日将要被问斩。
　　元烈要用她的热血浇灭玄冥的冰霜，用她的头颅恭迎魔潮的重新开始。
　　元玉狩跪在众生面前，闭上双眼，寒风拂过她的长发，那是冬神消亡前留给她的安抚。
　　魔气破开了冰层，天地间的冰霜开始迅速消融，那道吃人的飓风又开始滚动。
　　万民的哭声尖利起来，生命被煎熬着，无助乱撞。
　　元烈站在元玉狩身边，挥刀。
　　忽然，猛然射来一箭，没入他的肩头。
　　元烈垂眸望去。
　　人群之中，紫娘满身血痕，衣衫褴褛，手执弓箭。
　　元玉狩颤抖着睁开了双眼，望着她。
　　她一瘸一拐走上前去，人群如被分开的潮水，自动让出路来。
　　她扬起笑脸，恣意无比：“殿下！凤凰卫副统领紫娘见驾！恭祝吾主千秋万载，大道无疆！！！”
　　她猛然腾跃而起，如冲天的鹰隼，跃上高台，挽弓拉箭，瞄准元烈的眉心。
　　元烈冷笑：“蝼蚁挣扎。”
　　他手中凝出刀刃，猛然甩出，只需须臾，便能叫这不自量力的凡人粉身碎骨。
　　可就在那一瞬，他的灵魂仿佛被什么禁锢住了。
　　元烈猛然明白——林惊台死前留下了陷阱，就是为了此刻困住他一瞬！
　　他竟然被那个人算计了！
　　只需要一瞬，紫娘迎着那死亡的风刃，射出了那支箭。
　　箭矢破空而来，猛然没入元烈的眉心。
　　狂乱的力量瞬间炸开，搅动风群。
　　紫娘的身躯被风刃卷成碎屑。
　　林惊台的身躯也瞬间消亡，元烈的魂魄被推出躯壳，撕裂带来的痛苦使他发出骇人的哀嚎。
　　又是另一道身影迅速爬上高台，一剑斩断了元玉狩身上的绳索。
　　是挽霜。
　　元烈伏在地上，抬起头，目光阴鸷：“师尊……”
　　挽霜将元玉狩扶起来，护在身后。
　　她看向元烈，目光冷静。
　　“是谁放了你？”元烈撑着身躯站起来。
　　程蕤宾挥剑斩开他身边护佑的魔兽，落在挽霜身边，提醒：“莫要与他多言，速杀！”
　　挽霜抬剑。
　　两人的剑术配合无间，竟叫元烈一时间节节败退。
　　那边，程杪春趁乱将元玉狩扶住，将一颗白色的柱子塞入她的口中。
　　元玉狩拽住她的手：“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杪春道：“殿下，这都是阿姊提前安排好的！这是凤凰的全部力量，还注入了白泽神力。它会打通你的丹田，将凤凰之力化为你所有。快，我为你护法！”
　　早在程令仪与挽霜在霖州分别时，她就安排好了今日的局。
　　在关键时刻，程家人会配合挽霜，救下元玉狩，斩杀元烈。
　　少女目光坚定，多年前，她还只是跟在大家后面哭的小奶团子，如今，竟已有了沉稳之态。
　　她抬手吹哨。
　　无数身穿甲胄的人从暗处冲出来，为首的正是萧琢的父亲萧大将军。
　　想要护佑元烈的魔兽被他们挡住。
　　元玉狩吞下那枚灵珠，盘腿打坐。
　　元烈怒道：“你们以为杀了我就能阻止这一切么？妄想！魔潮已经重新催动，一切都晚了！”
　　他回身望向万民，厉喝：“谁取元玉狩项上人头，入生息舟！”
　　万民沸腾，手执刀枪，冲向高台。
　　杪春怒而高喝：“你们当真相信生息舟么？那不过是神族又一个骗局！进入生息舟，世世代代成为神族的奴仆，将自己的寿数供养给他们！你们愿意、你们的子孙愿意过这样的生活么！”
　　她年岁不大，却屹立风中，声音坚定：“魔潮因人心恶念而起，诸位操刀向同胞，只会加剧魔潮之力！”
　　有人哭喊：“我们能有什么办法？我们都是凡人之躯，如何与神魔抗衡！”
　　杪春道：“白泽神君已经找到了方法！数万年前，我们人族造神，如今，他们背叛了我们，就该把从我们身上掠夺走的东西还回来！”
　　她横刀眼前，目光凌厉：“程氏之女杪春在此立誓，与诸位同生共死，宁粉身碎骨，定要叛徒魂飞魄散！”
　　她身姿弱小，却仿佛立起了一块巨大的碑。
　　忽有一位老者道：“老朽活够了！一个孩子尚且有勇气抗衡神魔，老朽又怎能退却！大不了舍弃这一把老骨头，与他们同归于尽！”
　　这句话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人群的声音开始不同。
　　元烈躲过挽霜的剑锋，冷笑：“她在骗你们！白泽神君就是你们熟知的那个鸿水门门主程令仪！那个疯子，你们指望她来救你们？！”
　　“她为了给萧琢续命，已然背负天谴，自身难保，还来救你们？！痴心妄想！”
　　人们的质疑、惶恐难以消解。
　　忽然，天空中那硕大的命轮忽然发出崩裂的声响。
　　魔潮杀了太多人，命轮承受不住，即将崩裂。
　　而崩裂的瞬间，力量将全部被神族掠夺。那些困在命轮中的神将要降世。
　　届时，这些凡人，都将是俎上鱼肉，毫无反抗之力。
　　“我不信……我要进生息舟！我害怕……”
　　有人恐惧叫喊，朝着那硕大的生息舟跑去。
　　瞬间，无数人潮水一样涌向生息舟。
　　人群拥挤踩踏、互相残杀，断肢四散，血流横飞。
　　魔气愈发浓烈，元烈猛然扣住程蕤宾的长剑，用力折断，目光狠戾：“找死！”
　　他汇力于掌，猛然将他击打出去。
　　程蕤宾坠下高台，而挽霜失去助力，亦被狂乱的魔气卷出，口吐鲜血。
　　杪春握着横刀，拦在元玉狩面前。
　　元烈轻笑：“小崽子……倒是像你姐姐。”
　　杪春挥刀而去。
　　元烈厌倦了这样的打斗，骤然发力，手中风刃陡然击出，朝她的脖颈而去。
　　千钧一发，一柄弯刀格开了风刃，高大的身躯挡在了杪春的身前。
　　来者反手握刀，鬓发飘散。
　　杪春欣喜叫道：“姐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