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雨打梧桐》小小的手心

8、第三章（下）

　　头一阵绞痛，好像有东西想从脑子里钻出，快迸开了。胃也胀得难受，里面的秽物争先恐后高高跃起。我紧紧闭着喉咙，努力压住那份恶心，可浑身不由自主发冷。头想裂，胃想吐，浑身细胞都在叫嚣他们正处在崩溃边缘……我这是快死了么，不然为什么会这么难受……

　　眼前一片黑暗。我使劲撞向它，但只是虚空，只是捕风。一个鬼魅的声音轻笑着，你走不出去，永远也走不出去，不要再挣扎了，你永远走不出去了……

　　是么……这是我的命么？是的，尖锐的诡笑，这就是你的命，你注定在这黑暗之中，无法自拔……

　　我注定在黑暗之中么……

　　是的……注定了的。诡异的笑声细细传来，却带着说不出的蛊惑。我伸手抓它，可仍是一片虚无。它不见了，就像它来时一样，如风无踪。现在，连它也不见了。

　　注定只有我一个人么？

　　我，快死了么？

　　是么……如果死了，我能回家么？

　　可我家又在哪里？……

　　浑浑噩噩不知多久，一股幽香淡淡传来。温和，清新，柔软……那香味好让人迷恋，闻着它自己便没那么痛了……我朝幽香慢慢靠近，它那么温暖，一点点地逼走寒意，身子似乎也不冷了。我努力挪向它，死死缠住它……这里好可怕，黑洞黑空，身边也只有香了……我死死绕着，不让它从我指尖溜走。香味渐渐平稳，持续不断地传来，我的心也慢慢安定了。

　　然后嘴上一片清凉，有甜甜的东西滑过。凉丝丝的风吹进黑洞，吹散了黑云……原来这里是有黑云的……光透过黑云射进来，晃得我睁不开眼。我用手挡住阳光，却更害怕阴影，努力睁眼直视光芒。我以为我会瞎，可是却看到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里面散着淡淡的温柔的光，

　　“好些了么？”

　　声音像新月清辉，洒得人间一片纯粹。

　　“好……好多了。”我直直盯着那眸子。那么明亮，所以才能照破黑洞吧……

　　“那你抓紧了。”眼眸一笑，然后高高扬起缰绳。烈马长鸣，我才陡然从浑噩状态中清醒，回到现实。

　　我和楚岚共骑一匹白马。白马跑得讯疾如风，身后烟尘滚滚。我坐在马前，头枕在楚岚的胸口，正以一条八爪鱼的姿态抱着他……

　　急忙松开。

　　“抱好。”楚岚凝视前方，阳光细细落在他的睫毛上，有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的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楚岚再扬缰绳，白马疯了似的向前冲。我不敢放开抓住楚岚的手，反而搂得更紧了。

　　“这是……”脸红红，转移注意力。

　　“你中了慕容烟的毒，刚解。陈家现在正派死士追杀我们。”楚岚慢条斯理，语气就和刚才我们吃了饭一样轻松。

　　脑里回放起小船发生的场景。“那吕大哥和……我弟弟呢？”

　　“他们能够自保，你不用担心。”楚岚望着我细细地笑。他一身白衣一匹白马，衣袂纷飞，青丝曼舞。虽然在逃避追杀，但却悠然得如同谪仙，仿佛随时可以羽化而去。

　　“慕容烟的毒并不厉害，但你刚才却很危险。”楚岚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哦……”是么……好像在黑暗里有个诡异的声音一直拉我沦陷，不过还好有……“你的伤没事吧？”我突然发现楚岚肩上的血一点点沁出，随着他拉动缰绳，血流得更快了。

　　“一会找点果儿草和术木敷上就行了。”血溢在他的白衣上，分外妖娆。仔细一看，血花中带着黑色，而黑丝越来越多。

　　我担忧地望向楚岚，但他面如冠玉的脸上云淡风轻，看不出一点痛苦。“那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客栈。”

　　“不是破庙？”我下意识就嚷了出来。武侠小说里主角受伤后不都会去破庙么。

　　“为什么是破庙？”楚岚清澈的眸子里布满疑惑。

　　“额……”汗汗，因为在破庙会遇到杀手，在千钧一发之际旁边像死泥一样的乞丐/醉汉/冷面男人出手相救，接着两人结为生死之交？“因为破庙……不花钱。”

　　“……原来你还挺节俭。”楚岚含笑瞄了我一眼，失去血色的脸流光溢彩，天地为之失色。我呆呆地又看愣住了。

　　找到客栈的时候，楚岚的肩上流出的血已经黑多红少了。我准备让店小二抓药，但却被他制止。“陈家知道我受伤，一定会派人在药店监视。叫小二去抓我们就暴露了。”楚岚淡淡地说，唇色已经苍白。“那我去！”“你去也不行，他们一看便知道是你。”楚岚靠着床，黑色的血从肩上汩汩流出，染得白衣一片诡异。他额头溢出一层细腻的汗珠，长长的睫毛轻轻抖动，薄唇已经变成琥珀色，有一种摄人心魄的妖冶。我想想还是决定让小二给我拿一套女装，“吕大哥不是说我……俊俏么。如果我扮作女子，陈家应该就不认识了。”我红了脸，继续嗫嚅，“我记得……果儿草和术木是可以做安胎药的……”

　　为了以防万一，安胎药、打胎药和毒药的成分我都记得很清楚……作为王妃，这些后宫常用药不得不掌握……

　　“嗯，也好。”楚岚答应得很爽快，抬起头笑意盎然地看着我，“我开张方子。”

　　……怎么感觉有阴谋？

　　我躲在角落换了女衫，楚岚用左手慢慢写字。原来他是左撇子哎。我换了衣服站在他面前。字写得清雅飘逸，我练了那么多年毛笔却赶不上他两分。

　　“好了？”楚岚抬头，看我的时候眼里闪过一道光，我心突然跳得很厉害，他应该能认出来吧……

　　“嗯，不错，是有点像个女孩儿。”楚岚把方子递给我，慵懒一笑。

　　……

　　夺过方子便走了。不知道心里为什么闷闷的。临行前那双似笑非笑的眼却一直在脑海浮现。出了客栈，转进胡同，有家人户的门大开着，一个少妇在逗弄自己的孩子。我想了想，走进去，拿出一锭银子，展颜一笑，“这位姐姐，你能帮我个忙么？”

　　离如意药房还有百步远便看到有军队在盘问来往的客人。耳边有人悄声说在抓刺客。我低着头握紧药方慢慢走去。

　　“你抓什么药？”前面有一年轻男子被一鹰眼高鼻的男人堵住了去路。“我……我大哥打猎摔伤了，我给他抓副养伤的药。”男子战战兢兢地回答。“哦……你家住哪儿？”“六安胡同……大人，我没犯事啊……”“六安胡同……你们派人去那儿看看，你，跟我们去那边。有事要问你。”鹰眼高鼻的男人不顾男子的解释，强行让人把他带往一边，猛然撕开他肩上的衣物。我心里暗暗紧张，垂着头慢慢走过去。

　　“抬起头来。”鹰眼高鼻男人尖厉的声音响起，我小心翼翼地抬头，努力眨眼成惊恐小鹿状。

　　“这位大爷有何事？”“是个女的。”旁边有男人轻轻说，鹰眼男人狠狠瞪他一眼，那人立刻噤声。“你抓什么药？”男人散发精光的眼在我脸上逡巡，似乎想找出一丝破绽。我瑟瑟回答，“小女子是来帮嫂子抓安胎药的，嫂子还在家里等着呢……”“安胎药？”鹰眼高鼻一把抢过我的药方，“倒的确是安胎药。那你抓了就快走，别妨碍我们抓刺客！”我心里高兴，点头唯唯诺诺地跑进药房，可身后那道精光怎么也甩不掉。

　　抓了药走回客栈的路，身后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声音，但这安静得太过诡异，让我毛骨悚然。突然我脑海中突然浮现一道骇人目光，似乎一个男人正在屋顶上悄悄尾行，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我努力抑制回头看的冲动，瞧见客栈的旗帜了，便一拐踏进了庭院。

　　“嫂子，我回来了。”我冲院子里的女人甜甜笑道。

　　“妹妹抓药回来了！来，坐坐，哎，死男人不在家，真是麻烦你了！”少妇脸上有淡淡的粉光，肚子微微隆起，蹒跚地向我走来。

　　“嫂子快坐，你都有小宝宝了，可要好好休息。大哥不在，我帮他照顾你是应该的。”我急忙扶住她，转头望向小男孩，“诺儿，还不给你娘拿张凳子。”

　　“好的小姑姑。”小男孩屁颠屁颠地往屋里跑，搬出了凳子，“娘娘坐。”男孩儿声音奶声奶气，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打转。感觉身后骇人的目光骤然消失，我微微侧头，屋顶上已经没了黑影，暗暗舒了口气。

　　“你爹派来的人走了？”少妇轻轻询问。我点了点头，她面有忧色，欲言又止。

　　“张嫂子，有什么事儿吗？”我疑惑道。莫非她嫌银钱给得太少了？

　　“姑娘，张嫂虽然和你萍水相逢，但你这水灵劲儿我一看就喜欢，真把你当自家妹妹了。”张嫂温柔地望着我，“你也别嫌张嫂多管闲事……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他们虽然把你和你相公赶了出来，可不也让人来看你们过得好不好么……你呀也别和他们怄气了，端个茶说句甜话，老两口一开心就什么都忘了，何必在外吃苦呢。”

　　“张嫂……”为了安心让她陪我演这出戏，我随便扯了个谎话，可没想到她……

　　“哎，姑娘，我也是过来人了。你这钱……”少妇掏出那一锭银子，“你这钱你还是收回去吧。有了孩子花钱处可多了，留着养好自个身体！”她把银子使劲推到我手里，我怎么给她她也不要，只说，“女人怀孩子时娇弱得紧，你留着用处大呢。”

　　心里阵阵感动，我和她不过偶然相逢，但她却一点防备也没有地关心我。我拿着药甜甜一笑，“嫂子，谢谢你，那妹子我就走了。”张嫂笑着点头，小诺儿看我要走大眼睛一眨，奶声奶气地说，“小姑姑再见！”我扑哧笑了起来，张嫂也乐开了花。

　　拿着药便一路小跑。那道清亮的目光……现在不会有事吧……我急急奔回客栈，进了房间瞧见他正倚着床柱，脸色苍白。他的眼睛紧闭着，睫毛长如蝶翅，偶尔扇动。“楚岚，楚岚……”我轻轻唤他名字，他低哼了一声。我顺着看他右肩，流出的血已经全黑了。

　　急忙把药里的果儿草和术木挑出来揉碎洒在他的伤口。神奇的是，黑血一碰到这两味常见的药，居然立刻止住，慢慢褪了颜色。果然是一物克一物。

　　隔了许久楚岚慢慢睁开了眼。“他们来了。”楚岚轻轻说。我仔细一听，客栈下面似乎聚集了大队人马在和老板商量要搜房。

　　“怎么办？”我心里紧张，那双跗骨的鹰眼仿佛又盯住了我，“没有浴盆藏起来……要不我们裹床单吧？”我一时情急，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出来了，说出后才反映过来，脸变得通红。

　　“……”楚岚一阵沉默，然后眉眼含笑地拍了拍我的头，“倒是好计谋，只是不知道你脑袋里都装了什么。”

　　我大窘。楚岚突然一把把我抱在怀中，温声道，“可能会有点麻。”湿润的气息轻轻扑在我的脖颈，痒痒的，脸烫得都快滴出血了。楚岚紧紧抱住我，然后手指一点，我浑身立刻酥麻，软绵绵使不上劲。他向后一跃到窗边，瞥了一眼楼下无人，然后一弯……等我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他怀中却稳稳挂在客栈的外墙上了。

　　他一只手按住外墙，一只手搂住我的腰。脚下空空，凉风悠悠，身子就来来回回地晃啊晃，我忍不住尖叫，可是叫了半天一点声音也没有……抬头望楚岚，他正一脸悠然地盯着我。

　　怪不得要点我穴……瞪眼。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翻箱倒柜后，有人回答“杨大人，屋里没人。”“嗯，搜下一间！”是鹰眼男人的声音。脚步声渐渐远去，我大舒一口气，瞄了一眼楚岚，可他却面色凝重。

　　“咦，这是什么？”有人低声询问，却如晴天霹雳，炸得我灵魂出窍。我突然想了起来，那个……那个还放在桌上……

　　“安胎药？”鹰眼男人尖厉的声音响起，戾气大增，“把那对母子给我抓过来！”

　　我害怕地望向楚岚，他薄唇紧抿，关节发白。没一会儿妇女和小孩儿的哭声响起，“大人，民女和稚子不知犯了什么错，大人要带我们来这里。”鹰眼男人气沉丹田，音量陡增，“你的小姑子呢？她人现在何处？”“……我小姑子回她娘家去了，大人找她不知有何要事？”“呵呵，回家？怕是潜逃了吧。这是如意药房开的安胎药，里面的果儿草和术木能治刺客所受的伤。如意药房今天就你小姑子抓了这种药，现在药内的果儿草和术木已经不见，其他的却纹丝未动。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这……”张嫂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们包庇刺客，刺杀陈小候爷，同罪当诛！把他们拖下去立刻处斩！”

　　“娘娘……放手……娘娘……”小孩大哭大闹，张嫂也大声求饶，“大人，大人，民妇对刺客的事并不知情，民妇只是被刺客利用了！大人，求你放过稚子吧，他才三岁啊！大人……诺儿！诺儿！”张嫂声音突然变得很慌张，我抬头望向楚岚，他轻轻落下把我放在地面，然后向楼上跳去。

　　“娘娘，我怕……”刀刃挥舞，鲜血喷出，小孩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娘……娘娘……”气息渐渐变弱，“不！”张嫂惨烈尖叫，扑上前去，“诺儿！诺儿！”

　　我再也忍不住了，血气上涌，冲破了穴道。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跃到了楚岚身边，迅速朝他胸口撞去把他挂在外墙，然后脚尖一点钻进房间。

　　房间里张嫂跪在血泊中，抱着诺儿小小的身子嚎啕大哭。那双黑溜溜的眼睛不再转动，无神地望向天空。“你……你杀了我的诺儿！”张嫂见我出现，勃然大怒，从地上爬起冲到我面前，狠狠甩了我一巴掌。“你杀了我的诺儿！你杀了我的诺儿！”张嫂发疯地掐住我的脖子，“你赔我诺儿！赔我诺儿！”鹰眼男人急忙找人拉开了张嫂，张嫂一双眼睛尽是仇恨，眸中喷火，誓要与我同归于尽。

　　脸颊火辣辣地疼。我用手一摸，满手都是鲜血，却不知道是我的还是诺儿的。鹰眼男人走到我身边阴测测地笑，“还有一个呢？不把他交出来我就杀了这女人。”然后眼睛一斜，旁边一个黄衣男子的剑立刻就指在张嫂的咽喉。

　　“把剑放下。”我冷冷地说，望着诺儿的尸体心里一阵绞痛。“本宫是青萝公主，晋王王妃，你们谁敢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