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雨打梧桐》小小的手心

9、第四章（上）

　　望着诺儿的尸体我心如绞痛，“把剑放下。本宫是青萝公主，晋王王妃，你们谁敢动我！”

　　“青萝公主？”鹰眼男人瞥我一眼旋即露出森森白牙，“青萝公主夜会男子刺杀陈小候爷？大胆刁妇，谋刺候爷已是死罪，玷污公主名节更是罪无可恕！来人，把她给我绑起来！”

　　“放肆！”我一声厉喝，拿着绳索的官兵吓得不敢靠近。“本宫夜会男子谋杀陈小侯爷，你哪只狗眼看见了！”不待他回答，迅速扔去一块玉佩，“这是父皇赐予本宫的淡青琉璃玉，天下无二，足以证明本宫身份。本宫名节是否有污，本宫是否杀人，轮不到你在此审问。天下可定本宫罪者只有父皇，你算个什么东西！”

　　大怒之下一屋人怔在原地不知所措。鹰眼男人沉着脸细细查看了凤形玉佩，然后甩开衣摆跪倒在地，“下臣羽林右监赵围参见公主，刚才多有冒犯，请公主恕罪。”

　　“请公主恕罪。”悉簌簌屋内跪倒一片。

　　“恕罪？你让本宫恕罪？”我死死盯住赵围，再瞥了一眼诺儿的尸体，心冷如铁，“本宫现在就入宫面圣，污蔑本宫的人，本宫不会放过他！”我静静扫向众人，他们垂着头噤若寒蝉，只有角落里的张嫂呆呆盯着我。她跪在血泊紧紧搂着诺儿的尸体，头发散乱，满脸血垢，一双细细的丹凤眼被染成了火红色。

　　那个待人温暖热情的女人已经死了……我不忍心再看她，只有拂袖离开。

　　车马粼粼。赵围已经派人禀告皇帝，皇帝决定在奉先殿亲自审问此案。午后烈日骄阳，我的怒火却一点点平息，头脑渐渐冷静下来。

　　事情很棘手。

　　赵围说我夜会男子刺杀陈小候爷，我盛怒之下把他压了下去，但一会儿面对皇帝自己又该怎么解释？

　　昨晚的事情如实交待，肯定会被别有用心的人捕风捉影。女扮男装出门游玩在古代已是不守妇德，何况昨夜我与楚岚泛舟游江，小船炸开后两人又共乘一骑逃亡。随意捉住一点妄加诬蔑，我就算百口也莫辩了。

　　皇帝再怎么喜欢青萝公主，可阮青妍的另一个身份却是晋王王妃。女子淫-秽自古便是大忌，何况身在皇家。皇帝怎么可能允许儿媳与他人有私情，皇室尊严被践踏，皇家血脉被污染？

　　另外谋杀小侯爷一说，当时救起慕容烟，吕方跃出船舱和陈家家仆打斗，从船内又突然飞出飞刀杀死陈耀华，看上去是趁对方不注意突使杀招。紧接着小船爆炸，我、挽琴、楚岚三人逃走，一路躲避羽林军追踪。本来为了避免被陈家私下处置，现在看上去却更像畏罪潜逃了。

　　皇帝会相信有缩骨人妖么？我不能把楚岚说出来，那我是怎么对付慕容烟的？我又为什么要躲开羽林军的搜查？

　　马车徐徐开过朱红色的玄武门，奉先殿遥遥可见，可我脑子还是一团乱麻。我心里只明白一点，绝不能说出楚岚。

　　杀人可以免罪，但私通绝对罪无可恕。尤其……

　　夏侯扬！

　　夏侯扬不止一次说过会让我生不如死。如果我以通奸的罪名被处决，他不会介意戴上这顶绿帽，反而很高兴我得到古代女子最耻辱的称号——“不守妇道”。

　　想到这里心突地一跳。夏侯扬会不会在这个时候突然给我使绊？若真是如此，我的处境无疑厚雪加重霜……

　　“公主到了。”耳边宫人冷漠的嗓音响起。轿帘缓缓掀开，奉先殿三个金字在光芒下熠熠发光。我硬着头皮下了马车，朝那金碧辉煌的大殿走去。

　　第二次踏进皇宫，却比第一次更加忐忑，更加凶险。

　　远远便瞧见皇帝面色凝重地坐在殿中，赵围跪在大殿。皇帝右边坐着右相陈天佑——陈耀华的伯父，陈氏当家人，监察御史苏北羽和刑部尚书——吴王夏侯明。左边依次坐着左相杜凡、兵部尚书卫青峰和……我的夫君夏侯扬。

　　夏侯扬一袭紫衣悠然品茶。见我进来他一扬嘴角，似笑非笑，可眼里却是深深的冷意。

　　我深吸一口气，袅袅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妍儿免礼。”皇帝虽然面色严肃，但似乎没有动怒，眼神依然温和。“妍儿，羽林右监说你与陈小侯爷遇刺一案有关，父皇想听听你的说法。”

　　“父皇……”我默默垂下头，声音干涉，“父皇，这事都怪妍儿，妍儿……妍儿杀了陈小侯爷，求父皇和陈相赐我一死，妍儿愿意以命谢罪！”我一膝跪倒地下，花容失色，泪珠长流，手臂上其实满是自掐的紫痕。

　　“公主……”陈天佑从椅上站起，神色复杂地望向我。

　　“妍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皇帝眼神变得凌厉，蹙眉问道。“父皇相信你不会杀人，你有何隐情尽管说出，大殿之上没人敢在父皇眼下对你不利。”

　　“父皇……”我抽泣着抖动肩膀，心里暗暗鄙视自己。“都怪妍儿……妍儿若不是贪玩，要挽琴带妍儿去元江采风，陈小候爷便不会死了……”

　　“妍儿真与陈小侯爷的死有关？”皇帝问道，眼中仍是不信。

　　“妍儿与挽琴出门游玩，扮了男装……船到江心洲忽然听到一阵清丽的歌声……那歌声哀愁婉转，述说了自己一生飘零，妍儿听得着了迷，也深深同情起唱歌的女子。歌唱方罢，妍儿却听到那歌女与一男子争执，似乎女子是醉香楼的姑娘，那男子听声音像是陈小候爷……”我嗫嚅道，顿了顿，“那姑娘不知怎的惹了小候爷，随即跳了江，陈小侯爷大怒，说捞上她便要剥皮抽骨……”抬眼偷瞄皇帝，他脸色发青，双眼厌恶，陈天佑额头也沁出了大颗的汗珠，我心里有了底，又继续道，“我见她落到了我船边，便使人捞了她，没想到却是个十岁的小姑娘。她哭着说她娘早死，父亲赌输了家产，最后把她卖进了青楼。今天是她娘的忌日，她便唱娘亲身前编的曲子来悼念，没想到却因此惹了祸事……我见她年纪尚小，又孝心可嘉，便舍不得把她交给小侯爷……可是小侯爷却……妍儿不得已便让侍卫到小侯爷船上，希望他能卖妍儿一个面子，只是……”我摇了摇头，满脸尽是无奈。皇帝厉眼一瞥陈天佑，后者汗如泥浆。

　　“妍儿的侍卫和小侯爷打了起来，妍儿实在无奈。可妍儿万万没想到的是，那救起来的小女孩竟然会武功，还想一举击杀妍儿！幸亏婢女机灵妍儿才逃过一劫。那女孩儿见一击未成，便道让陈家替她杀了妍儿，一扔飞刀杀了陈小侯爷，接着甩下毒物炸了妍儿的船逃走。妍儿闻那毒物晕了过去，直到今早醒来才发现被婢女救起。”九句真话加一句假话便是天衣无缝，韦小宝大人的真传我时刻铭记于心。

　　“羽林军一直追随妍儿，如果妍儿所说都是事实，那妍儿为何不与羽林军解释清楚，险些造成了误会？”吴王夏侯明眼睛细长狭小，透着一道精光，似乎看清了世间一切，却让人很不舒服。

　　“二哥，妍儿也想解释清楚，只是……妍儿救起女孩便险招杀害，接着又被那女孩陷害，妍儿实在不敢再冒险了……何况……何况陈家定是认为妍儿杀了小侯爷。妍儿未与小侯爷交恶时便不受待见，如今妍儿更怕……”我摇摇头，眼泪又溢了出来，“父皇，都是妍儿不好，如果妍儿不救那女孩，陈小侯爷便不会无辜丧命了……只是妍儿始终不知道自己到底得罪了什么人，竟然使出如此毒计……父皇，妍儿真的好害怕……父皇，您还是赐我一死吧，妍儿好怕……妍儿好怕再也见不到父皇了……”指尖深深掐进肉里，总算让我挤出了眼泪，一副梨花带雨状。

　　“混账！”皇帝大怒，一双虎眼怒视陈天佑，“这天下到底姓甚！你们连朕的公主都不放在眼里，还想谋害公主，你们是不是打算连朕也一起杀了？！”

　　“皇上息怒，臣/儿臣不敢！”左右六人立刻跪倒在地，以示忠心。

　　“不敢，朕看你们胆子倒是大得很！赵围，此事朕就交给你全权负责，务必把杀害陈耀华和刺杀青萝公主的刺客给朕找出来，找不出你就拿你人头向公主赔罪！”

　　“臣遵旨。”赵围睫毛盖住了鹰眼，不知他眸中神色如何。

　　“路明！”皇上大喝，殿外立刻闪进一黑甲男人，“臣在。”

　　“朕现命令你为青萝公主的贴身侍卫，从此全权保护公主的安全。不论王公贵族，敢对公主不敬者，杀无赦！公主如有任何闪失，朕便唯你是问！”

　　“臣遵旨！”

　　“至于陈耀华。”皇帝瞥了一眼右相陈天佑，“赐黄金白两以示慰问。不过右相，朕希望类似的事以后不再发生。”

　　“谢陛下隆恩，臣谨记陛下的教诲。”陈天佑几乎趴在地面，声音颤颤巍巍。

　　“妍儿，这两天你也累了，快回去休息吧。”皇帝柔声道，“以后即便想女扮男装出去玩，也要记得多带人手保护自己。”

　　……“谢父皇隆恩！”我急忙跪下，心里那个乐啊。怪不得绿珠曾说皇帝宠爱阮青妍比亲生女儿还亲，如今看来做阮青妍不要太幸福哎。

　　“都退下吧，朕也累了。”皇帝摆摆手，我躬身正要告退，却听到一冷淡的声音响起，

　　“父皇，儿臣还有些疑问想问妍儿。”

　　我抬首一看，却是夏侯扬。

　　“扬儿若有问题大可回晋王府，让妍儿慢慢为你释疑。”皇帝蹙眉，似是不满。

　　“父皇，事关妍儿的安全，儿臣不得不询问清楚，以免将来错失王妃。”夏侯扬声音淡淡，无喜无悲，却带着不可置疑的信心。皇帝看向他，感觉事关重大，略一犹豫便点头说道，“既然如此，扬儿有什么就现在问吧！”

　　我心里大惊，望向夏侯扬，却见他冰冷的眸子闪过一丝杀戮。

　　他唇角含笑，“妍儿，你是与挽琴一同出去的吧。”

　　“是……”我看见他嘴边那抹冷笑，不安的感觉顿起。他似乎做了圈套在等着我，可我却不明白他到底想干什么，避无可避。

　　“挽琴为救妍儿受了伤，妍儿也为了挽琴到如意药房买药，对么？”

　　“是……”

　　“那不知挽琴现在身在何处？肩上的伤可有好转？”

　　“……妍儿被赵将军带回后便再没有看到挽琴，现在也不知道挽琴的下落。”

　　夏侯扬听闻此话，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妍儿刚才可说，你带了一位侍卫？”

　　“是……”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夏侯扬到底要做什么？

　　“妍儿可知道那名侍卫姓甚名谁？”

　　“……妍儿不知。他只是一名侍卫，妍儿没兴趣知道他的姓名。”我声音略微发抖。这话说得太假，连我自己都不信，殿中皇帝听后已经微微皱起了眉头。

　　夏侯扬眸中精光大胜，他立刻转身向皇帝拱手，“父皇，儿臣已经点查过晋王府众人，昨夜并未有侍卫离开王府。”

　　“扬儿此话何意？”皇帝脸色已然发沉，声音凌厉。

　　夏侯扬望着我，眼中尽是谐笑，“妍儿出府游玩连儿臣都不知情，却在江中遇刺，身边还莫名其妙出现了府中没有的侍卫。父皇，儿臣怀疑是挽琴联合侍卫与刺客串通，故意教唆妍儿到江心洲，然后一石二鸟！”

　　我手脚变得异常冰冷。皇帝听完夏侯扬的话直视着我，暗黑的眼眸再没有一丝温和，“妍儿，那侍卫到底是何人？”

　　侍卫到底是谁？不是王府中人，却和我秘密泛舟采风，事发之后又突然失踪。我和他到底发生过什么？可唯一能说明关系的丫环现在却无处可循，如被灭口。这一切的一切只能证明一点，那个侍卫是我的情夫！现在我连他的名字也不能告知，不是害怕泄密就是有心包庇。夏侯扬说挽琴联合侍卫与刺客串通，实际上他想把注意力引向那个不知名的侍卫，定我私通之罪！

　　在皇家里杀人可以免罪，但私通绝对罪无可恕。不论我是皇帝御赐的公主，还是皇后，遇到这种事情只有一种结果，

　　死。

　　我冷汗淋漓却难以回答。皇帝的逼视越来越凌厉，放在龙椅上的双手关节紧握，眼底已不再有一丝温度。夏侯扬一身紫袍迎风而立，风流倜傥却宛如恶魔，眼里盛满复仇的快意。

　　“妍儿，你没有什么要说的么？”皇帝徐徐说道，声音冰冻三尺，大堂寂静无声。

　　“妍儿……妍儿无话可说。”

　　“……”皇帝眸中戾气大胜，“来人！”他愤怒大喝，残忍嗜血，“把青萝公主给朕押入死牢！”

　　我抬头望向夏侯扬，他最终露出了微笑。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如此舒心地笑，发自肺腑地笑。这笑快意恩仇、倾国倾城，光华聚集于此，天地黯然失色。这笑，要的却是我的命。

　　他毕竟是在宫斗里长大的皇子，勾心斗角、猜测人心早已是家常便饭，我一大四女生又怎么和他斗？

　　我抬着头，任凭宫人抓住我的手臂往殿外走去，无奈苦笑。

　　还未出殿门，玄武门处突然传来一声清喝，

　　“儿臣夏侯岚参见父皇！”

　　声音清冽如月。我望向远方，却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竟是楚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