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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三章(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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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去的几天夏侯扬再也没有出现。晋王府的人似乎得了命令,无论何事都对我大开绿灯。我每天呆在屋里看书,这时便很感激外公曾经苛刻地教我国学。屋子里换了丫环,叫挽琴。饭菜每天都是绿珠送来的。她会亲手把食盒交给挽琴,在门口望屋内一眼,然后默不做声地离开。
昨夜下了暴雨,院里的花叶散散漫漫落了一地。天气也一扫前几天的闷热,呼吸里都有湿润的泥土香。天空纯粹得像海,蓝得摄人心魄。我心情大好,叫管家何瑞准备马车。我打算回阮府看看。
挽琴和绿珠一样是同我长大的丫环,亭亭玉立清秀动人,可表情总是一脸漠然。我直接告诉她我失忆了,要她带路,她居然什么也没问,只是神色如常地点点头。不知道她是早就知晓,还是对我这主子太冷漠。
见惯了晋王府的大气磅礴,来到阮府顿时有耳目一新的感觉。晋王府是北方风格,红墙黑瓦,檐牙高啄,浑然天成,气势恢宏。可打开阮府的大门,引入眼帘的是一片碧玉柔波。
阮府就是一个湖,湖的四周是杨柳相间黑瓦白墙的小楼,而湖中间只有一座古朴淡雅的阁楼。楼高三层,在氤氲水汽的环绕下,小楼似乎披上了一条若有若无的白纱,在水一方欲说还羞。小楼周围开着层层叠叠的白莲,清风一抚,有淡淡的荷香。
今儿天朗气清,管家刘云让仆人引了艘小船。紫檀木做的小船挂着象牙白的珠帘,湖风轻抚,小珠脆脆地撞在一起,发出叮叮铃铃的声音。珠声高高低低,却温柔得像一曲小令,清雅动人。小船晃晃悠悠穿过一湖莲花。挽琴递给我一些碎馒头。轻轻一洒,红黑白金粉各色鲤鱼争先恐后探出头,五彩斑斓,一弯白莲也熠熠生辉。
“江南风格……是因为我娘吧!”父亲常年驻守漠南,对江南水乡应该没有太多执念。上京水少地多,把整个湖划入自家庭院,未免也太奢侈了。
“夫人年少时一直住在江南,因此老爷和夫人成婚时便照着江南别苑建了府邸。”管家刘云恭敬回答。
上了岸,进了小楼,小厅墙角却看到一棵从未见过的花树。树叶细长,是梧桐叶枯萎时的黄。树枝星星点点开满了白色的小花,淡淡幽香,别有一番风情。
“塞外雪。”我还没问挽琴便在身后低低说道,“夫人怀念和老爷在漠南的日子,便从漠南引了这棵塞外雪种在屋内,日日悉心照料。”
唉,夫妻情深,奈何缘浅。我环视这一尘不染的小楼,无论雕窗、桌椅还是烛台、香炉,无一不精雅细腻,透出淡淡温情。
一楼小厅,书房,二楼卧室,三楼一半是卧房,一半是平台。平台上摆有案几小椅,临近湖边放着一架古琴。琴身黑色朴实无华,只有淡淡树纹。挽琴轻轻道,“公主今日回府,刘管家便把凤凰琴拿了出来,公主是否要弹上一曲?”我顿时汗颜。阮青妍以前应该是极爱弹琴的吧,可我对古琴一窍不通,只在外公逼迫下学了古筝,也不知道这时空有没有。
“挽琴,有筝么?”想好了一大堆解释的话,可挽琴只是略作思考,便到卧房抱了一架古筝出来。
抚摸那典雅的漆花,许久不练也不知道手生了没有。于是把筝放在案几上,挽琴给我套上了骨甲,便奏起了十面埋伏。
当时外公让我学这首曲子时,自己觉得琵琶弹出来的更好听一些,就一直偷懒,最后被外公揍了一顿。说是揍,也不过用小竹棍抽了几下腿。现在我在古代做了这个王妃,当真是十面埋伏,可就算想外公再训我一顿,也没机会了。
不知道在这世界,我是异军突起的刘邦,还是自刎乌江的霸王?
叹了口气弹完最后一个音符,挽琴像是被曲中的杀伐之气震撼,木然的表情有所松动。“公主,今天是七月初七,要不要到外面散散心?”
七月初七,元江采风。上京的母亲河元江七月时荷花全盛,京城贵人常常泛舟江上,白日吟诗作画,夜晚作曲饮宴。想想来了这儿,除了皇宫阮府,自己还没到过别的地方呢。现在夏侯扬没想出法子整我,趁这机会四处走走,也为以后逃跑探听路线。
我想好了,等把这地方混熟了,就收拾银钱细软找机会逃出上京。什么公主、王妃,我并不稀罕这些。要和夏侯扬呆一辈子,我还不如找个江南小镇隐居。以前没事儿就喜欢研究怎么用花朵酿酒和做蜜饯,要不逃出去自己就找个民风淳朴风景迤逦的小镇,当一个卖甜食美酒的桃花娘子?
“公主?”长久不见回复,挽琴出声打破了我的幻想。还是解决现在的事儿吧。“挽琴,你去找两套男装,我们一会儿就出门。”挽琴蹙着眉头看我一眼,也不多问,就下去了。
探查情况这种事当然还是混在人群中比较容易。
于是,两个俊俏的小公子出门了。
然后,我就忘了我的目标了……
其实我很想表现得镇定一点,不像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可……事实上我真没见过这世几面。京城今天采风,江岸街道上的铺子绵延几里,卖珠花的、泥人的、竹篮的、面谱的,一条街都是。古代手工艺就是发达,一个个小东西都做得那么精致传神,看得我兴奋地跳来跳去,买了这个又买那个。挽琴黑着脸默默地掏钱提东西,开始只是无奈,后来脸上仿佛写着“做公主真惨”几个大字,看我的眼神都略带怜悯。
“公……子,天色晚了,再不去渡口租船就来不及了。”我双眼闪闪地盯着卖竹蝴蝶的摊子,以前见过竹蚱蜢竹蜻蜓,还没见过竹蝴蝶呢。“好……”我挑出一只金色的竹蝴蝶,眼冒星星地回头,“这个十文钱~~”
上弦月的光芒温柔地洒在江面上。远方舟帆满满,近处码头空空。
挽琴怀抱一堆东西面无表情。
我想起了佟湘玉的口头禅……“哎,挽琴,我们回府吧。府里莲花开得好,在家看也挺不错的。”然后转身要走,眼角余光却看到一条小船顺流而下,船舱里隐隐透着黄色的光。
“喂,船家!可不可以再带两个人?”我一激动差点丢了那竹蝴蝶。小船从我们面前经过,去势不减。粗犷的声音传出,“这位小哥,船已经满了,小哥再想办法吧!”刚从面前滑过,那船舱里只有两人,哪儿满了。我再接再厉,“船家,我们一个叫江风,一个叫江月。你人满了,但还能载满舱江风,一船江月吧!”
“哈哈……小哥好生风趣!”男子大笑,接着低声询问“公子……?”黑夜静静,船上的窗子突然支起,透出一线灯色。昏黄里一道清澈的光袭来。过会儿先前的男声再度响起,“两位小哥请上船吧!”小船摆回渡口,船帘两头拉开。我欣喜若狂,连忙拱手道谢:“在下江风,舍弟江月,多谢大哥相载!”然后拉着挽琴登了小船。
上船的时候挽琴眸色淡淡,你不是要回家看莲么?
我睁大眼睛,本宫改主意了。
挽琴咪眼一哼,继续面无表情。
挽琴应是夏侯扬的人。不过本着谍中谍的幻想,我希望能把挽琴拉到自己这边,至少不要干预我的计划。
一上船一个中年汉子就迎了过来。他皮肤黝黑,虎背熊腰,双目明亮,见我走近就笑出一口白牙,“小哥说话真有意思,来来,吕方和你喝一杯!”说着蒲扇大的手掌狠狠拍在我肩上。我重心不稳踉跄好几步,他又一阵哈哈大笑。
吕方勾着我的肩踏进船舱,挽琴眉毛跳了一下,还是满面漠然地跟在后面。我瞄了一眼肩头的黝黑大手,心里默默叹气,极其不愿地跟着他脚步。
白色月光落到船上,像一地早霜。舱里还坐了一个人。他旁边立着一盏龟鹤灯,昏黄的火焰明明暗暗,照得他青丝如水。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了头。此刻清凉的月色洒了一江,但却比不上他眸中半分。
一瞬间天地仿佛一窒。
男子见我们进来,淡淡一笑,“吕方,这位公子不剩酒力,你莫要灌他。”声音清冽如风,带着丝丝荷香。
“嘿,公子,你这都能看出来!”吕方放下搭着我的手倚几而坐。那男子扬扬嘴角,侧头充满笑意地望着我,“江公子,在下楚岚。”
字如玉珠落盘,清脆撩人;笑容清新雅致,颠倒终生。
一刹那我又有点痴了。
他黑亮的眸子好像在哪儿见过,可怎么就想不起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