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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而更让她难过的是,她清楚的知道自己有多爱菲利普,又清楚的知道自己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犹豫,送他去死。 命运急转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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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个笨拙之人,没有爱情的概念,但私以为与情郎两情相悦,本是人间大喜,可自从与菲利普相会过后,公主脸愈发阴沉像蠢蠢欲动的乌云,在这天下成倾盆暴雨。公主扑进层层的帷幔,帷幔是有雾的眼睛。我打听清楚了公主哭泣的理由,是国王将选婿标准定了下来,谁能杀死海崖上的巨人,谁就是公主的王夫。
我过了好多年才恍然大悟,那日的公主是在哭她仅剩的一点真心。正是因为她清楚自己也认可这样的选婿标准,也认可自己会嫁给不论哪位杀死巨人的王子,她才会难过。而更让她难过的是,她清楚的知道自己有多爱菲利普,又清楚的知道自己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犹豫,送他去死。
这篝火,橘色的,黄色的,耗尽气力也只点亮方圆半尺的黑暗的火。像山崖之上被啃食肝脏的罪人、像用尸骸撑住天地的巨人。
最后公主好像发了疯魔一样大吼:“他恨我!他恨我们所有人!他有什么好恨的?我就不恨吗?我又跟谁说我的恨呢!”岁月仍旧款待着血统尊贵的女子,可命运已将她折磨成癫狂的困兽。玫瑰园里有金发的少男少女,那时候她们不过我的年纪,甚至有我八倍的天真,日复一日的幸福会给人逃脱了时间制裁的错觉,我以为太阳会永远升起,海浪会永远拍打着海岸,公主能永远在我身边,贝塔能永远为我做樱桃派。很久以后,我把生命缝合凝固的海平线后,我才明白,自己不应有胆量提起“永远”,所以被时间制裁成了我必经的命与罚,我太过天真,因此命运的刀早已虎视眈眈。
这一年还很小的我无法明白这么复杂的事。我出生的太晚了,漫长的时间之海还要扬起很多阵风才会将我的命运荡进海里随浪奔波。彼时,我只是个旁观者,目睹到的光怪陆离,还要用剩下的半生来品味解读,又用那剩下的残生,绵延着如雨季一样的哀伤。
几天后我接到贝塔的信,匆匆赶至,只赶上我生命的尾巴。
贝塔身上还是有很多伤,身体像一幅抽象的油画。我问贝塔她为什么会被这么对待,巨人是什么。贝塔用同一句话回答了我两个问题:“遥远的东方,冰封的庙宇,那里的人信仰这样的话:‘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这话很有道理。”
我很是不明白,这些天我越来越觉得自己脑袋笨了。我抱着满腹的疑惑来,在一些些恍然大悟中,捧了更多的疑惑回到王宫。回王宫的路不长,影子比我快两步,在金色的街道上缓慢向前流动着黑色的。商铺熙攘,摩肩接踵,铺主们对我露出善意的微笑。有的用粗大的手掌摸一摸我的头,有些用纤细的手指拈了蜜果送到我嘴里。他们看起来人都很好,那到底是谁在欺负贝塔?是贝塔说的忧与怖吗?
高大的宫门刚露出一点上沿,我嘴里甜甜的果脯味道还没散尽,就隐约品出那天刺破手指时,匆匆舔去鲜血的腥甜。王国从无战乱,寒铁之味从何而来?悲鸣如炮冲天。我没有听过悲鸣,也没有见过炮火,但贝塔告诉我,炮火中迸溅出足以将人撕裂成碎片的铁片,即使身体没裂,心碎在身体里,身体早晚也要跌落进土壤。我的心好像碎裂了一下。
流动的黑色拖着我冲刺。大理石白城门,土灰城墙,亮银卫兵头盔,碎金一缕残阳,如墨的影子,我抬头,如王国海洋一般淡蓝色的衣裙,冰封海面一般的蓝色眼睛,玉一般的白皙手指。悲鸣在哪里?被卫兵们攥在手里,拽在身下,从空荡荡的胸口汩汩流出,从一段年迈的声带与咸涩的海风的摩擦之间流出,又被抛弃在大海。这是公主最后的仁善与反抗。她要为自己的心上人奉上独特的祝福。
忽然用头撞击城墙的声音响起,我才确印那声悲鸣来自塔拉,那位面包师傅。她用自己的头做丧钟,祭了女儿。
萨丽是塔拉年近五十才得来的明珠,她生她整整生了四天四夜,到了第五天早晨,太阳都害怕她的嚎叫而不肯露面。那个女孩聪明、可爱、勇敢,赶跑过妄图欺负小我的坏侍童,并气哼哼地说让我以后在外头都报她的名字,准没人敢再欺负我。我以为我会参加萨丽的婚礼,抚摸萨丽的孩子,吃萨丽继承母亲手艺后做的可丽饼。可这些对美好未来的遐想被海风卷走,剩一声扑通,又归于风的咆哮。大海蔚蓝,痕迹都多余。
晚上我梳着公主的金发,指尖都是碎肉、鲜血和经脉。刺骨的恐惧让我问出为什么要杀萨丽这样的大不敬问题了。
我瞥见命运之神高傲的冷睨,听见他傲慢的窃笑。“永远”不存在了,“原本”“本可”幸存,总是幸存。
“谁?”公主从镜子里用蔚蓝的眼睛困惑地看着我。她控诉她的恨。她是我拜在足下的君主,是天然驱使我的神明。但她也是更权威的存在的奴隶,权力之上必须有更大的权力。这个世界永远有一层一层的天,又有一层一层的地,公主恨着更高的天,一步步压得她喘不过气,便放任自己沉沦在俯视更低的地去,甚至放任自己残杀更低的地,她的痛苦真的少一些了吗?
“萨丽,是厨房女仆塔拉的独生女。”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舌头这么不好用。她眼睛的大海吞没我。我曾爱这眼睛。这眼睛将我吸进去,我才发现不是海,是寒冰。我的肺像一颗苹果,慢慢的腐烂,慢慢的耗尽其中所有的氧气,发黄发黑,筋脉俱烂、流出浓稠的汁水,活着老旧的果肉。
公主拨弄着额前的碎发,不明白我为什么会有疑惑。“祭剑呐。这是传统。以最纯净之魂,助最英勇之人。”
“每次都成功了吗?”我忍不住追问,“勇士每次都成功地,斩杀仇敌吗?”
公主说:“你问题太多。”
公主祭奠的不是一把冷脆的剑,而是自己死去的良心,掏出萨丽的心的那一刻,她幻想自己得到了这颗温热的心,鲜血淋漓的心,她幻想自己敢爱敢恨。
苹果腐烂进了土壤里。就像雨水死在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