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都变成怪物好了》香水有毒不如跳舞

1、他们应该向太阳乞求一个沧海桑田，因为篝火会熄灭，因为誓言的坚定是由于事实往往不如人意，而黄玫瑰又在傍晚枯萎。 罗拉最后的

　　七十岁这年，我已在海岛上孤独地存活了几十年，因此感到自己大限将至时，心中油然而生的是欢喜。然而我抬眼尽力望了一眼蔚蓝的天空，这如神话一般的湛蓝，才最让人依依不舍。我闻神仙亦有死，但我与子不见耳，人的生命就是这样一须臾，一叹息。随着我生命的结束，我也必将不见神仙，神话中古怪的神明终究要比我更久更久地活下去了。那至少看看天空吧，它比我能够想象出来的一切事物都将更久更久地在时间里伫立下去。小时候听人说天空的名字叫乌诺克斯，那乌诺克斯，拜托你照拂这岛上的坟冢，即便在你的一眨眼间它就会消失不见，也请你多照拂一刻。
　　每一座坟冢都住着一段岁月，每一段岁月都包容着周遭的人。
　　十岁那年，我在皇宫里作公主的侍女。
　　安详宁静的小国由布伦登王朝的乔伊五世统治。这位国王宅心仁厚、乐善好施。乔伊的妻子在多年前过世，膝下只有一个未出嫁的女儿，安妮公主。安妮公主今年二十岁，仍待字闺中，她有着世界上最美妙的歌声、最耀眼的金发和最温柔的性格。非常幸运，我就是她的侍女。
　　这个国家很小很小，小到只有一个英雄传说，和一个怪物传说。当我们形容英雄时，我们说他简直像他们英勇战死的王子，当我们形容恶人时，我们说他坏得就像峭壁上的巨人。其实我没有见过王子，也没有见过巨人，只是人有时候，一腔的话总要寻个落点，才能叽里呱啦说出来。
　　我的世界也很小很小，小到只有贝塔一个朋友。贝塔和她一样有着红色的头发，右腿不见了。她也是个面包师，在跳蚤巷经营有一家自己的面包房，但她的面包生意不好，这个世界对她都不太好。她的店面经常被一些愤怒的女人打砸，被品行低劣的男人吐痰。
　　贝塔说这些时都带着笑，她笑起来眼尾有细细的纹路，露出浅黄色的牙齿，像霞光在她脸上舞蹈，很有感染力。我很早就认识贝塔，因为她是那个红发的面包房老板，总是忧郁地坐在店门口，跟卖力吆喝的其他小贩很不同。我与贝塔的友谊开始于一个夏日午后。那时贝塔提着一桶红色的水要倒进下水道，她手上有很多淤青，水泼了一地，很多人骂她脏，我那时还没有见识过风浪，因此初生牛犊不怕虎，叉着腰帮她把围观的人骂了一通。这就是我第一次见到贝塔笑，贝塔笑起来时大大的五官展开，像一朵迎着朝阳的向日葵。
　　贝塔很开心地教我怎么制作樱桃派。她看着铁质的锅炉里面粉和黄油滋滋地噼里啪啦，映照她的红发像海崖边的火焰。她说：“世上的一切都像是魔法，原本还是粉末和油脂的东西在大火的烧烤下便可做饱腹的美食，原本还是啼哭的婴儿转眼间就变成了会爱会恨的大人，小罗拉，爱恨是本能，控制爱恨却是智慧，与勇气。”她盯着火焰，就像火焰里有尘世中无可匹及的纯净世界。我也心虚地窥探过一些贝塔的秘密，我好奇贝塔这样被城里人排挤，要怎样做生意。后来我在与贝塔告别后留下来偷看，贝塔将几篮面包交给穿着黑斗篷的人，忿忿地说：“为了吊着我这口气，你们煞费苦心。”她眉目刚烈，却悲情，像一头困兽。
　　那夜我在宫廷厨房尝到了熟悉的面包味。
　　抓住我偷吃的面包师傅塔拉并没有责骂我，而是望向火光，慢慢地说：“你吃的面包，做它的这双手，曾经是世上射箭最准的手，她能在五百米外射中钱币的中心，她的手驯服过最烈的红马，她在马背上奔腾，像奔向无穷的火焰。”
　　我这时发现，虽然做了许久朋友，但我并不知道更多关于贝塔的事。但冥冥之中，我感到，更多的秘密会在火焰中显出它本来的面目，我也爱上了盯着火焰，这样纯净的力量，是不会被我们人类由私欲而起的争斗所左右。它只是蔓延，凭风蔓延，随着给予它生命的物质蔓延，并发出快活的嘶吼。
　　公主结婚的消息像是一颗砸向光滑镜子的石子。不是镜子，只是藏着飓风的平静湖面。我错认了很多曾经。
　　那天我与公主站在城堡的阳台上，注视八架挂着不同颜色、标志家徽的风帆划破了风，向海滩靠近，他们往船下比赛似的搬运提亲的珠宝，几乎占满了一整个沙滩。
　　就像我一眼就看见某位王子分明是和自己的情妇拥吻过后才跳下的船，公主一眼就看见了菲利普王子。那晚公主躺在我的大腿上，任由我用柔软的梳子梳着她更柔软的金发，脸颊像初夏的玫瑰一样红。她明明没和菲利普王子说过几句话，可突然化身了最才华横溢的诗人，将菲利普王子笑起来时，眼尾浅浅的褶皱也要用四五种修辞反复描述。御前学士教她古典文学时并不见她有这样的热情。可见，旁人都说陷入爱情里的人是傻瓜，可我瞧公主分明成了天才。在她把能够说的所有话都说尽后，她一挺身让我帮她换装。原来她方才那些话都是说给自己听的，给自己一个又一个，今晚必须见菲利普不可的理由。
　　她扮做我的样子来到海边，密会她的爱人。晚风卷起年轻的男女脸色绯红，他们在盛夏里，赤足起舞于柔软的沙滩，用最原始的火焰作为他们爱情的见证。我躲在公主的被窝里，但浓烈的好奇仍伸出去半双眼睛，透过水晶玻璃窗。不远处的篝火倒映进我蓝色的眼睛。睡意全无，我为公主缝制嫁衣，心想很快就能看见公主快快乐乐地穿着它纳菲利普做王夫了。我沉默地缝上一颗珍珠，银针刺破手指，鲜血在滴落上婚纱的前一刻被我吸进嘴唇。
　　海边的夜晚漆黑得像太阳无法统治的深海，但我知道篝火旁有一对爱人在试图用嘴说明白自己的心。我想，这样是不是徒劳？心脏的血液流向全身，嘴不过是很小的一部分，爱在眼睛弯起的细纹里，在耳朵点染的绯红里，在手指交织的缱绻里，在胃里飞舞的蝴蝶翅上，爱也在构造的回忆里、无声的牺牲上。
　　我久久望着篝火，直至我看见我出生之前的黎明绽放的黄玫瑰，在黎明中滴着露水，蜜蜂贪婪瓣间飞过，觊觎甜蜜。公主是黎明时回来的，她害羞却又喋喋不休，说自己和菲利普是如何在篝火前起誓，可是说着说着她突然大哭起来，哭泣声属引凄异，哀转久绝。我心想，他们应该向太阳乞求一个沧海桑田，因为篝火会熄灭，因为誓言的坚定是由于事实往往不如人意，而黄玫瑰又在傍晚枯萎。
　　新郎未定，但公主出嫁板上钉钉。我仍旧沉默的缝制着婚纱。

作者有话说

　　这是个临时起意的故事，实在打磨许久，然仍旧不甚满意，却想听听更多人的意见。趁着一本悲伤的书的后劲改了第n版《巨人冢》上。愈改愈觉得n-1版的毛病刺眼得发痛。半年前我把n-1版发给一位友人，他提出了许多建议，根据建议修改后，文章整体轻盈许多，但当时差了些什么我并未发觉。我对他说想用吟游诗人的方式将故事的后半部分写完，他推荐了《凯尔特薄暮》作参考，我尚未读完。而今这位友人现已身陨在仲夏的他乡，年轻的早晨。当初承诺他尽快将故事的下发给他看的诺言如今自然是再无履行之可能。这时我明白了当初的故事，差的是死神脚下的全力以赴，与满盘皆输，以及之后那如绵绵细雨一样，望不到尽头的哀戚。我们皆非完人，因此厄运稳操胜券，以往所有情谊，今后所有失落、难言，都联起手来铸造起眼下的黯然销魂、锦书难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