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第一世界4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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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薛卓又在我裙子上乱画！”薛凝狠狠瞪了一眼靠在门边嬉皮笑脸的弟弟，从自己卧室里的满地狼藉中拾起自己新买的纯白连衣裙，急匆匆地走到正在嗑瓜子看电视的李红跟前，一番诉苦。
“哎呀，才给你弟弟报了绘画班，他想画你就让他画嘛，反正你衣服那么多，衣柜塞都塞不下了。”说话的间隙李红如机关枪般飞快地吐了几次瓜子皮“我上周才给你收了一箱衣服出来给你表妹送了过去，你说说你成日里买那么多衣服，穿都穿不过来。”
薛凝一愣，声音随即提高八个度“你又翻我衣柜，每次都不经过我同意给表妹送我的东西！还有，这条裙子新买的，是为了参加学校校园祭准备的，花了几万块呢！！！”
“你舅舅家那么不容易送几件衣服怎么了？你是我女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什么不是我的？拿几件衣服还要给你打报告？！”李红一个巴掌重重拍到茶几上，噌地一声站起身“几万块买件衣服？就知道乱花钱，你的那些钱就不该让你管一点，就该全部存进卡里，不然你天天乱用！”
薛卓呆呆地看着猛烈争吵的母亲与姐姐，竟然被吓哭了，声音刺耳嘹亮吵醒了薛成刚，他睡眼惺忪地从房间里走出，满眼都是被打扰美梦的不耐烦，拦住李红挥舞的手喝令道“吵什么吵？女人家成天吵吵囔囔，也不嫌害臊！”
李红突感委屈，指着女儿对薛成刚歇斯底里道“你问问她做了什么？几万块买一条裙子，自己不保管好被小卓画了画，现在穿都不能穿，几万块一个声响都没有就打了水漂了！”
“你是会打扮的。”薛成刚愣了愣，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摸烟，但是却空空如也，眼角眉梢不由得浮上烦躁，他表情淡淡，被压抑下去的怒火化作字眼从血盆大口里爬出“不好好读书，穿的花枝招展，怎得你是想做谁的姘头？”
褪去父亲的身份，嘲弄与轻蔑从男人的腔调里四溢而出，若在往常他一个巴掌也招呼去了，只是此刻也不便大发怒火。
自从他醉酒开货车弄翻了货，被老板拉入黑名单之后，从此在货运行业再也没有生意找上门来，他也不愿意撇下面子去那些餐馆里打工，保安的工作更是低级，高不成低不就，他守着一家之主的尊严，以修整为名，在家摊了大半年，白天睡觉，晚上抽烟喝酒打牌，黑白颠倒，人也浑浑噩噩，老婆李红又是个嘴碎的泼妇，没有本事，好吃懒做又喜欢斤斤计较，一度消沉下去，快要揭不开锅，看着成日里被同学欺负的儿子，薛成刚心疼不已，咬咬牙准备去卖肾卖血的时候，突然有人找上了门。
那人带着一大笔钱来商谈，说是要血，薛成刚十分激动，不由分说地就要答应。
谁知，那人顿了一顿，皱起眉闻了闻纸杯里的茶水，一口不喝地放下，眼角都是藏不住的嫌弃，然后皮笑肉不笑地道“不是要您的血，是要您女儿的血。”
“她一个女娃，血不干净，又输不了多少，您要她的做什么。”李红错愕，急忙说道。
“我们有你女儿的信息，她的血对我们来说很珍贵，我们只要她的，若是你们实在不愿意，我们也不强求。”那人收拾了东西假意做离开状。
一个要血一个要钱，谁也不甘下风，但是薛成刚穷怕了，他看了看躲在门背后那双散发着好奇的眼睛，那么乖巧那么可爱，他们薛家单传的血脉——不能受了委屈呀。
他逐渐红了眼，盯着坐在一旁低头沉默的女儿，不断地深呼吸，咬咬牙，在那人即将要走出门时，强装淡定，用平静的语气道“小凝，抽点血而已，不会有影响的。”
逼仄狭小的房子里除了穿着体面的那人，其他所有的脸面都是压抑低沉的，在合同上签字时，薛成刚也无心去听输血的要求，只心底不断滑过愧疚，但是下一秒就被那一箱具体的钱款冲淡。
完完全全清点几次，整整一百万。
自始至终，薛凝都没有说话，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只在那人走后，轻轻站起来往厨房走去“我去做饭。”
薛卓疑惑地看着穿黑西装的叔叔离开，又睁着单纯的双眼盯着那个陡然出现在茶几上的黑皮箱，他看不懂发生的一切，只是突然听见做饭，立刻蹦蹦跳跳地跑出来抱住了薛凝“姐姐，我想吃回锅肉。”
薛凝没有回抱薛卓，双手下垂，无力地站在原地，毛燥的长发投下阴影遮住她大半张脸，语气平淡，也许脸上也是面无表情“没有。”
“那就吃盐煎肉！”
“没有。”
“蒜苔肉丝呢！”
“也没有。”
“什么都没有，我讨厌姐姐！”薛卓不开心，发起了小小的脾气，一双小手来回扯着软烂无力的薛凝，她好像被抽出了骨头，连血液都要被抽干。
李红不停地掉眼泪，薛成刚抽着烟沉默半晌小心出声道“小卓别烦姐姐——”重重地吐出烟，才讨好般地扯出笑容，试探道“小凝你别忙活了，有了钱，我们一家出去吃顿大餐。”
“……我不饿，你们去吃吧。”薛凝突然起了情绪，轻轻推开弟弟，把围裙解下来重重丢在了地上就往卧室里走去。
李红更是泣不成声，薛成刚沉闷着头，一根接着一根抽烟，直到烟雾充盈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他的烟量随着房子的变大也逐渐变大，一根一根，没有尽头，但流动的烟雾永远能把整个房子笼罩其中。
他始终亏欠，这样的内疚像是带钩子的铁链，既桎梏了他的脾气，又因为一拳打到棉花上的不实感，而躁动厌烦。
这时，门被人敲响。
薛成刚忙高声命令着还在因为几万块的裙子而气呼呼的李红“还不快去开门！”
“你吼什么吼！”李红骂骂咧咧地去看门，路过委屈的薛凝还剜了一眼“来客人了，别哭哭啼啼的，丢不丢脸，带着你弟弟回房间去。”
薛凝气冲冲地转身便走，把一脸无辜的薛卓扯进了屋子，再把门摔上以示愤怒。
她把裙子放在床上摊开，想看看还有没有补救的可能，谁知那白色的裙摆上用红橙黄绿绘就了两个小人，都是简笔的火柴人，只是一个矮小，一个高挑。
薛凝一下子就看出来是画的她，画面的边角还用小字不清不楚地写下“生日快乐”。
原来是把画当做她即将到来的生日的礼物。
绵长地叹了口气，薛凝心底又感动又难过，情感纠结复杂，她转过身看着已经察觉到气氛不对，眨巴双眼乖乖站在门口不动的弟弟，招了招手。
“为什么要画在裙子上？”看着弟弟小心翼翼的样子，薛凝软了语气。
“因为姐姐穿这个裙子最漂亮。”薛卓小声回答。
看着弟弟乖巧的小脸，薛凝的气也消了大半，轻轻掐了掐弟弟的肉脸，只是她依旧板着脸，严肃地教训弟弟，随便寻了个由头“你老是让我生气！就丢三落四的毛病来说，我上个月才给你买的伞，你是不是又弄掉了？”
“没有？”薛卓摇摇头又摆摆手“我借给高雄了，他说他要救猫。”
“救猫？”
“对呀，房檐好高，小猫在上面，要掉下来了，我们就把伞打开倒过来，接它。”薛卓才上小学没有多久，说话还是断断续续，使劲搜索脑子里匮乏的词汇量，实在不是读书的料子。
但是他一脸认真地描述，还伸出手比划一番，薛凝实在没有忍住遂轻笑出声。
还欲再问后续，薛成刚铁着脸唤她出去。
薛凝还在疑惑跟着走出，抬头便看见坐在沙发上笑得悠闲又冷淡的顾铭扬，在他身边一起的是微笑接过李红茶水的宋明轩，都是校园风云人物，薛凝一眼就辨别明晰。
“顾少爷好像是来找你的。”薛成刚低声提醒。
李红满脸热情地走来走去又急切地想献殷勤，拿来软垫又切来水果，还不忘压低声音跟薛凝嘱咐道“两位少爷来做客，你好生招待，别垮起张臭脸，听到没有！”
宋明轩落落大方，像邻居家的小孩那般熟稔自然地客套，想把话题往花萌希身上引，谁知顾铭扬逐渐不耐烦，直至皱起眉头他开门见山道“今天我们来，是想向叔叔阿姨问一个人。”
“你说，你说。”李红连忙接上话茬。
“她叫花萌希，跟叔叔阿姨是多年的邻居，想必关系很不错吧。”顾铭扬噙起笑容慢悠悠地说明来意，但是眼神有意地往上移，直到把薛凝包裹其中，暗暗带上侵略性，似是想将她拆食入腹“她拿了我的东西，你们能不能帮我找到她，让她还给我。”
宋明轩补充到“我们去她家和花店都找过，都没有她的消息，叔叔阿姨不妨想一想，除了这两个地方她还能去哪？”
在他眼神的眷顾下薛凝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悄无声息，李红跟薛成刚面面相觑，都是一脸茫然“这……顾少爷，我们两家从前确实是邻居，但自从我们搬家后来往也就少了，前些日子她确实来过，可是平日里缺少联系，我们也不清楚她还能去哪……我们只知道这孩子从小爹妈就离婚了，爹是个不成器的浪子，妈妈改嫁了也不要她，这么多年她跟着奶奶住，几年前她奶奶也去世了，她就一直念着想去找她妈……”
薛成刚想了想，抬头看着垂头沉默的薛凝，沉声问道“你跟她不是关系一直都好吗？在学校里也互相照应，她能去哪肯定要给你说吧。”
顾铭扬强装无所谓，但漆黑的瞳孔暗地里紧紧盯着她，如蓄势待发的猛兽，只守株待兔随时准备好去抓捕从她口中吐露出来的猎物，宋明轩见状故意放缓了语气，引诱道“我们只是要回东西，不会把她怎么样的，如果你知道她在哪，麻烦你告诉我们吧。”
高高在上的少爷，把姿态放得如此之低，更何况顾家于他们有恩，这点要求实在是不能推辞，薛成刚投去暗示的眼神，只是这番暗示隐隐有逼迫的意味，李红推了一把默不作声的薛凝，故意叫骂道“闷作一团干什么？知道什么你就说啊！”
“我不知道。”薛凝轻声回答，似乎是想要说服自己，她猛地抬起头正视了顾铭扬的眼睛，一字一句再次强调“顾少爷，我什么都不知道。”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顾铭扬的眼神幽暗了几分，还是不动声色地扬起微笑“你再好好想想。”
但绵长的语调不是恳求是逼迫，仿佛给的最后一个机会。
薛凝终究还是理性地想起顾家给予的帮扶，面色有几分松动远没有开始那般坚不可摧，但她依旧回答“我不知道。”
嘴巴走在脑子前面，思绪一片混乱，一片空白，隐隐有对抗父母让其难堪的快感，但又有些后怕，不解也覆上心头，潜意识里的回答远没有她脱口而出的那般干脆。
顾铭扬沉下了脸面，身子不自觉地向后倚靠，眯起淡漠的眼睛上下审视了薛凝一番，良久他才冷声说道“一百万，能让你开这个口吗？”
薛家父母的眉目皆是一动，神色有几分微妙，他们急切的视线时不时地向薛凝投射，恳求？不耐？埋怨？讨好？
此刻，就算薛凝真不知道，他们也渴望能编出一个答案——那可是一百万，要输不知道多少血才能有的钱，现在三言两语就能得到。
父母的眼是无形的网络，铺天盖地，像是为她而设计的天罗地网，她僵硬在原地仿佛成为了即将要被压入雷峰塔里的白素贞，无力又悲凉。
她的身体不停地在流血，心也一样，吸血永无止境，像是深渊黑洞一般，吸食，腐蚀，碾碎，捣烂，然后再重新拼凑出一个她来，但同样的血肉组成的也许不再是同一个人。
卖血给她带来的巨款，她又何尝没有享受，那被压抑多年现在急剧反弹的购物欲，青春期爱美之心愈演愈烈的冲动，那空缺虚无的心要用物质才能填满，如果未曾得到，那被限制的想象力可能会让她安于现状，可是——她开阔了视野，见过了纸醉金迷用物质堆砌出来的世界，欲望一旦开了口子就会在成为潘多拉魔盒的边缘徘徊，善与恶，本心或欲望，都在一念之间。
纠结挣扎要将她撕碎，全身上下剧烈地疼痛起来，她突然想起了她的青梅，她的小花，一起长大的唯一朋友，想起那些被母亲不打一声招呼就送给表妹的还未穿过的衣服——实际上，她故意买小一码，想借故送给花萌希。
她们的感情美好而澄澈，洁净地没有一丝裂缝。
“两百万。”顾铭扬脸色已经完全阴沉下来，眉目渐渐蓄积起无边的戾气，虽然依旧含笑，但似乎已经到忍耐的边缘。
薛成刚一边赔笑，一边更加急切地向薛凝使眼色，李红嘴快不由得出声催促“你知道什么就快说！”
好像在乞求她——说一点吧，说一点吧，哪怕就说一点，拜托，那可是两百万，你弟弟可以上个更好的学校，你爸爸也可以买辆新的车。
可惜动摇的心落了下风，深厚的情谊在这一局险胜“我不知道。”
她似哭似笑，脸色却很平静，找不出一丝破绽“顾少爷，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宋明轩了解好友，瞥了一眼顾铭扬怒极反笑的脸，连忙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正了正神色，语气也稍稍有了几分凝滞的冷淡“好，那就请你多多留意，如果有了她的消息，第一时间联系我们。”
薛凝正准备放下心中空悬不定的巨石，谁知宋明轩顿了顿，接着笑道“反正是一个学校的，我们想找到你……易如反掌。”
不是“你前来找我们”而是“我们找到你”，再缀上“易如反掌”的轻描淡写，薛凝也渐渐品出了威胁的意味，心中的石头来不及放下又警铃大作，微微乱了呼吸，眼神胡乱在宋明轩的脸上飞舞，只见他神色如常，含着礼貌的微笑把顾铭扬半拉半推地带走了。
“祖宗，晚上还有宴会呢，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让你急得主次不分？你等着吧，迟早会松口的，在两百万前，这些只会吸血的寄生虫根本无法拒绝。”
两人走了一大截路后，宋明轩才出声安慰一出门脸色立刻变得铁青的顾铭扬。
薛成刚有些不悦，语气不自觉地变重“那女娃什么都没给你说？薛凝你可别给我撒谎，人家顾少爷说得委婉是拿，依我看就是偷！小偷你还要包庇？你还要跟这种人做朋友？”
薛凝竭力反驳“爸！萌希也是你看着长大的，她是什么性格你还能不知道吗？她做不出这种事！”
“我不知道！”薛成刚脑子里不停地回播顾铭扬说出“两百万”时的声音，一次又一次触动他的神经，好似骚动了敏感点，让他微微喘起了粗气，烦躁浮上面目，逐渐变得狰狞，什么邻不邻居，性不性格，他完全管不了，甚至不管不顾了，他下了最后的通牒，理由还得正当“知道什么就立刻去告诉顾少爷，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在装傻！”
语气越来越重，李红也有些看不下去，推了薛成刚一把，但还是皱起眉瞅着薛凝“哎呀，偷了就让她还回来嘛，人家顾少爷都说了只要东西，不会把她怎么样的，你说说你们这些孩子幼不幼稚，偷了东西躲起来干什么，我说这几天你怎么也不提她了，敢情做了坏事忙着替她遮掩，非亲非故的我们家对她也够好了，这件事是她有错在先，咱们也不亏欠，再说了，你跟她好，她又不能给你送两百万，白忙活！”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第一世界4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