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树林决裂 ...
-
到了午饭时候，三人下了马车，马夫一顿熟练地生火，起锅，下食材，看得李翠枝一脸震惊。
她在李家村生活了十几年，从没见过马夫这种职业的，于是更加好奇了。
“马叔，你是不是经常在外面跑，所以才这么熟练啊？”
马夫笑道：“为了生活嘛，会得越多，客人评价越高，口碑好了，以后更容易有回头客，他们还会帮忙介绍点生意。”
“那你岂不是要好久才能回家一趟？”
“是啊，这次回家，我家小儿子都会走路了，边走边咯咯笑，可逗。不过，我是马夫，但不姓马。”
“噢噢，好，对不住啊马叔。”李翠枝歉意道，“那我怎么称呼你？”
李翠枝一边帮忙生火，一边对马夫问各种问题，许是路上太无聊了，庄奚言又不怎么说话，全程在睡觉，她又不好打扰他，现在抓到了说话的机会，一张小嘴就没停过。
庄奚言一边活动筋骨，一边往附近的森林走，李翠枝问他去哪儿，他道去找找有什么野果。
大冬天的上哪儿找野果……李翠枝还没来得及问，人影就窜没了。
庄奚言没走多远，身后传来踩到小树枝的声音。
他停下脚步，垂着眼帘：“有事？”
褚兰深沉默了一下，走上前，沉声道：“哥哥，我们好好谈一下，好吗？”
庄奚言后退一步，冷漠道：“上次我们已经谈得很清楚。”
褚兰深见他如此，勉强笑了一下，伸手去摸他的脸颊，轻声道：“你还在生气吗？我要怎么做，你才愿意原谅我？”
庄奚言避开他的手，淡淡道：“我没有生气，你也不必执着要我原谅。”
褚兰深手指僵硬悬在空中，半晌，才落寞地收回来，闷声道：“你说过你也喜欢我，想一辈子和我在一起，既然我们心意相通，就不要因为其他的事情而分开，好不好？”
“本来我也是这样想的。”庄奚言越过他的肩膀，往森林深处走去，“但你用事实告诉我，我们的心意未必相通。你到底还是入戏太深，忘了你对我的好都有目的。这是你早就谋划好的一场戏，只等着我往里跳。现下神明血和秘籍你都有了，这场戏就该落幕了，你也就不必再欺骗自己。”
“我没有欺骗自己。”褚兰深脸色微变，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受伤道，“我喜不喜欢你，我怎么会不清楚？”
庄奚言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努力克制声音里极致微弱的颤抖：“你怎么证明你是真的喜欢我，而不是为了利用我而假装喜欢我？”
“余生，我用我的余生来证明！我这条命没人在乎，原本我想和苍祈同归于尽，可是遇到你之后，我便不想那样了，我想好好活下去，和你永远在一起。”
庄奚言的心凉了几分，面上不忘刻意挂上疏离的笑容。
“怎么会没人在乎你，你有一个真心爱你的阿娘，你们还有去故乡的约定，你忘了吗？”
“我……”褚兰深被堵得说不出话，怪异地沉默了片刻。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傻的人也明白是什么意思。
这个问题褚兰深没有提前准备好，所以他编不出来一个合理的答案，同时也不打算告诉庄奚言实话。
当初褚兰深拒绝带他去见阿娘，仔细一想，理由何其可笑，他却傻傻信了。
其实褚兰深根本没打算带他去见阿娘。
庄奚言冷了眼色，推开他，拢紧了自己的披风。
褚兰深脸色难堪：“这个我以后再跟你解释，我一时没想好怎么跟你说……”
庄奚言淡漠道：“是吗。”
庄奚言看他脸上满是痛苦的神色——不知其中几分真几分假。
最后一次，庄奚言心想，我再最后一次给你机会，告诉我，告诉我你的一切实话和真心，告诉我你即便欺骗了我，可你也真的喜欢上了我……
“告诉我，阿深，我要听你说实话。”
褚兰深呼吸急促起来，好像想起了什么令人恐惧的事情，声音在发抖：“哥哥，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证明一切……”
庄奚言的心像坠入了黑暗的无尽深渊，耳边是凄厉的风声在惨叫，下面没有人能接住他。
到了这种时候，褚兰深还要骗他，不，也许不是骗，是在用可怜的姿态求得他的心软与同情，然后他们便稀里糊涂地和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是他们还有回到过去的必要吗？
褚兰深说他不愿回皇宫，不想做皇帝，想和他隐居山林，这些都是骗人的。
就连路人都知道三皇子和七皇子闹得很厉害，若他不想做皇帝，为何要与三皇子争？
庄奚言在心里嘲笑起自己来。
他都一把年纪了啊，活了两百多年，居然还有这种十几岁凡人才有的天真。
已经有一个张琮可以为鉴，他不该在同一个地方摔两次跤。
这世上利用他的人多了去了，有的是无意，有的是真心，他不是一无所知，只是如果无伤大雅，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真心利用他”，和“以真心为借口去利用他”，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前者他可以视而不见，也可以迫不得已，更可以宁死不屈，而后者，是用世上最卑鄙的手段引诱他，让他自己走进陷阱还全然不知，最后不仅利用他，还摧残他的真心，几乎把他伤得体无完肤。
身体的痛尚能咬牙忍受，心里的痛却如蝼蚁蚕食心头肉一样，无时无刻不在慢慢折磨他，恨不得抓破心口，把那心头肉削去才算了事。
更可怕的是，他会不由自主地去想褚兰深，想他们曾经美好的一切，然后一盆冷水瞬间泼下来——他不是喜欢你，他只是为了利用你而假装喜欢你。
曾经所有的甜蜜都是他现在痛苦的来源。
这种痛周而复始，他却阻止不了。
无论内心多么翻腾痛苦，庄奚言面上依然冷静：“你不要再拿喜欢我当幌子，也不要再戏弄我了。你走吧，离开这里，从此我们再无瓜葛。”
他不是个会让自己活在过去的人，两百年来他什么都经历过，唯独不知情爱，现在老天让他尝了一口，虽然是掉进泥巴水的蜜枣，也算不枉此生。
他刻在骨子里的体面，让他还记着不能崩溃。
只要褚兰深及时离开，剩下的一切，无论他能不能承受，都与褚兰深无关。
褚兰深手上用了劲，掐得庄奚言肩膀生疼，但他没出声，甚至眉头都没皱一下，依旧用平静的目光表明自己的态度。
“哥哥，我不可能会离开你，你想也别想。”
褚兰深脸色惨白，额上冒了冷汗，也不肯松开手。
庄奚言心下有些疑惑。
忽然想到了什么，把他的袖子撸上去，果然，那道泛着黑气的伤口还在，不仅在，翻出来的血肉又黑又红，里面森白的骨头清晰可见——明显没有救治过。
“你为什么不治？”
“我周围都是师父安排的眼线，若请大夫来看，他会起疑心的。”
“治疗术呢？我的秘籍不是给你了吗，为什么不用？”
“学不会。”褚兰深小声道。
庄奚言抬眼瞪他。
他居然用这么幼稚的手段来博取同情？
褚兰深像是知道他怎么想的，虚弱道：“哥哥，我不是为了让你同情我，我是真的学不会。脑子无法集中，那些字就像长了腿一样动来动去，我不是故意让伤口恶化的。最近我一直在忙，再加上你今天突然离开京城，我来不及处理……”
“不必解释，哪怕是路人倒在我面前，我也不会不管。”
庄奚言低下眼眸，双手掐诀，专心施术治疗。
褚兰深脸上晦暗晦明。
他没办法因为庄奚言的心软而感到开心，因为庄奚言把他比作“路人”，他没有拿回庄奚言的爱，而是得到了庄奚言一视同仁的友善。他不要这种友善，他甚至想负气地收回手，可是看着庄奚言专注的神情，他硬生生忍住了。
庄奚言一抬头，便看到褚兰深来不及藏起来的表情，有些可怕，又似乎有些可怜。
他感觉这短短几天，他已经见过好几次完全不同的褚兰深。
可想而知，之前的褚兰深，给他伪装出一个乖巧可爱会撒娇的假象，真正的褚兰深，他或许从不曾了解过，他自以为的了解，也不过是褚兰深刻意表现出来的。
——这太可怕了。
庄奚言放下手，冷冷道：“好了，你可以走了。”
“哥哥，我们才说几句，你就已经赶我好几回了。”褚兰深的睫毛颤了颤，“我不会走的，我要跟你一起回长泽山，那也是我的家。”
他的家？
庄奚言想笑，却笑不出来：“褚兰深，你和琮儿有什么区别，都喜欢鸠占鹊巢。”
褚兰深脸色一变。
半晌，他小声道：“哥哥，你答应过我，不会再叫他琮儿的……”
庄奚言刚要说什么，不远处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他。
李翠枝跑过来道：“庄大哥，饭好啦。咦，这不是褚公子吗？我果然没看错，你终于追上来了啊，一起来吃饭吧。”
褚兰深不知何时收拾好了表情，快速挂上微笑，道：“是啊，我和哥哥这就过去。”然后神态自然地牵起庄奚言的手，在前面带路，仿佛怕地上化雪湿滑，让庄奚言摔跤。
气氛一如从前。
庄奚言深吸一口气，碍于李翠枝在场，他不好表现过激，只能悄悄使劲把手收回来，但褚兰深像是知道他会怎么做一样，手上的力气很大，刚好处于不会捏疼他，但又不会让他成功抽离的程度。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树林决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