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好聚好散 ...
-
“怎么不需要？你难道忘了，你躲在衣橱里差点被闷死的事吗？”张琮哭里带笑，“如果不是我翻箱倒柜去找你，一丝一寸都不放过，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那时我第一次觉得，原来你也有糊涂的时候。虽然糊涂，但是你需要我，我也愿意照顾你，这样难道不好吗？”
“倘若无人趁我病重，将我囚禁于室，也就没有你后面所说的这些事。”
“那能怪谁！还不是怪你不听我的话！……你这般不听话，还想躲起来不让我找到……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我只能把你锁起来，这都是你逼我的，我明明不想这样对你的……你恨我也好，怨我也好，但这世上再没有人爱你了，只有我一心……”
庄奚言抬起眼眸，无情打断他，冷冷说道：“够了。你以为我这两百年来一直在恨你怨你吗？”
“你……”难道不是吗？张琮有些茫然。
庄奚言摇了摇头，平静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怜悯，道：“每个人的人生都有无数道坎，别人如此，我亦如此。于我而言，你只是其中一道坎，不足为奇，更不足以让我一直惦记。纵观我两百年的生命，没有什么是我不能放下的。我对你所有的爱惜与恨意，在我死的那天就已彻底结束，烟消云散。时至今日，我们之所以还在纠缠，不是因为我在乎你，而是因为你正在伤害我在乎的人。”
张琮眼里布满了震惊和不甘，庄奚言那种想与他撇开关系的轻飘飘说辞，就像一把巨斧狠狠劈在他心上，比恨他、骂他、打他，更让他痛苦！
他们之间的感情纵穿两百年，从没断过！也不可能断过！
他不相信这些鬼话！
“不可能，你应该每天都想着我才对，哪怕想杀我也好，想怎么样也好，你怎么可能不在意我！”
庄奚言不欲与他争执，没什么兴致道：“你怎么想我不在乎，但这是事实。”
“不！”张琮蠕动身躯想靠近庄奚言，靠近一点，再近一点……“师父，你怎么能这样对待世上唯一爱你的人？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是谁，是谁把你变成这样的？”
庄奚言看他伏在脚边，满脸血与泪，终是退后半步，冷漠道：“满打满算我们只认识三年，你以为很了解我吗？”
张琮一愣，又急切地把脸贴过去，哀切道：“我当然了解！你十岁时父母双亡，这点你和我一样，我们是一样的……你没有宗亲，一人在庄府长大，十七岁进入司天监，十九岁你带我回家，然后我们相依为命，过上了所有人都艳羡的生活！你不知道有多少人嫉妒我，总有一些贱人想爬上你的床，别以为我不知道，每次你一对她们笑，她们表面装得一本正经，你一离开就笑得跟朵老黄花一样，皱巴巴的丑死了！恶心死了！这些贱人，我只是把她们赶走，没杀了她们已经是天大的恩情！谁都别想抢走你！”他好像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脸上又洋溢起幸福的表情，“你还记得吗，每次我挑食不肯吃饭的时候，你都会把我抱在腿上，一口一口地喂我吃饭，有次我不小心把汤滴在你衣袖上，你也不生我的气，只是对我温柔地笑，然后去换衣裳。还有那次，我们……”
“住口，粗言秽语，莫要折辱旁人。此外，”庄奚言淡漠道，“我们注定不是一路人，我劝你不要对我动歪心思。”
张琮的笑容僵硬在脸上，逐渐变得扭曲：“我说是就是！你别忘了，那个贱女人的命还在我手里，如果你不想她死，你只能听我的！”
“你这样做有意思吗？”
“有没有是我说了算！我给你十天时间，再多我等不了了！把无界花交给我！”
“你就是杀了我，我也决定不了一棵树苗开不开花。”
“我不管！”张琮已然失控，“你既然能让它发芽，就一定有办法让它开花！一定可以！”
庄奚言眼眸一冷，拎起肉身的衣领，捏住冰凉的脖子，道：“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威胁我，却不知你的底牌早已被我看穿。如果这具肉身没了，无界花还有用吗？”
“那我就让所有人给你陪葬！”张琮凄厉喊道，然后喘着气，阴恻恻地笑，“你的品性我最是了解，你敢赌吗？”
庄奚言没说话，手里默默使了劲。
“师父！你若敢毁了这具肉身，我一定会求得季昀再给我想想办法，无论是借尸还魂，还是先杀了你，再让你投胎到我身边，只要有一丝可能，我都不会放弃，我一定会让你永远离不开我。但你的翠枝就没那么好命了，我会让她不得好死，或者你想看我也把她炼成厉鬼是不是，哈哈哈哈哈！”
笑罢，他恶狠狠瞪着褚兰深，“还有你！我一定把你千刀万剐，你那张脸我要割十刀，不，一百刀，我看你还怎么勾引我师父，贱人！贱人贱人贱人！”
庄奚言松开了手，肉身摔在了冰床上，发出一声闷响。
张琮挣扎着坐起身，看到那具肉身被摔得凌乱，脖颈上有清晰的五指印，他不禁有些埋怨：“你何苦这样折磨自己，他就是你啊，你不心疼，我看着都心疼啊，师父……”
最后那声“师父”，语气里带着一丝撒娇控诉。
“张琮，我警告你，你现在之所以还能威胁我，是因为他们是我的底牌，如果你提前毁了我的底牌，你还能拿什么来威胁我？”
张琮没吭声，剧烈起伏的胸膛，显示他听懂了庄奚言的意思。
——如果你敢动褚兰深，那肉身和无界花，你都得不到。
庄奚言转过身，良久才道：“无界花我可以想办法，但我要三个月。”
“……一个月。”
“两个月，再短，就没有商量的必要。”
张琮脸上阴晴不定，隔了好久才说：“好。”
庄奚言毫不犹豫地离开，褚兰深走在后面，被张琮叫住。
张琮满脸阴沉：“江宿颜，你别太贪心。什么都不放手，什么都想要，总有一天，你会和从前那样，失去你最在乎的东西，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褚兰深停住脚步，半偏过脑袋，道：“你不是第一个告诉我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人。”
张琮抬起下巴，等他说完。
褚兰深嘲讽一笑：“可我偏不。”
我想要的，我一定会得到手。
哪怕不择手段……
回去路上，褚兰深走在庄奚言身后，始终保持一步的距离，不近不远。
打更的声音由远至近，由近至远，庄奚言忽然停住脚步，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
“阿深，张琮的话，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的？”
“子孙见王亦见七，君臣邦覆一朝侵。”
庄奚言望着地上错落的两个影子，点点头。
那就是全都听到了。
庄奚言没有回头，温声道：“嗯，他在卜算方面没什么天赋，总是错漏百出，再加上说谎成性，所以你别信他那套说辞。”
“……好。”
“那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天地无所又何妨，功成身陨待国亡。’我会覆灭苍祈，你会因此而死，所以是我害了你，是吗？”
庄奚言笑了笑：“傻阿深，我才让你别信他的话，你还是信了。”
“我只是想弄明白……”
“好，那我跟你解释清楚。卦词首尾两句并非因果关系，而是时间关系，它只是阐述一个事实，比如张三今天吃了萝卜，李四明天吃了青菜，我们不能解读为，因为张三今天吃了萝卜，所以导致李四明天吃青菜，这之间是没有关联的，明白吗？”
“没有因果关系，但是是事实，对吗？”褚兰深道，“你会死，对吗？”
“当然不对。他说的卦词完全是虚构的。我不在三界之内，既不是人，也不是鬼，更不是神，所以哪怕是我，也算不出我的命数，更何况是技艺不精的张琮。我已经被他骗了无数次，你要引以为鉴。”
“好。”
“那，你还有想问的吗？”
“哥哥，我……”褚兰深欲言又止。
“没有的话，我有话想问你。”
庄奚言转过身来，柔和的月光没有照在褚兰深的脸上，对上庄奚言平静无波的眼神，一种复杂的神色从他脸上一闪而过。
那神色，既像慌乱，又像心虚，总之是庄奚言从没见过的神情。
庄奚言顿时心如刀割。
他强撑自己的双腿不要倒下，也不要逃离，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很淡定。
“阿深，我看过不少杂书，深知世上总有痴男怨女，彼此相爱却被迫分离，其中最叫我遗憾的，便是他们本可以相守一生。他们没有输给世俗的眼光，却输给了一些微不足道的误会，这种遗憾我不想发生，所以，如果我的疑心伤害到了你，请你原谅我，之后你要如何罚我，我都不会多说一个字，但现在，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一些事实。”
褚兰深脸色凝重，嘴唇微蠕，庄奚言心绞难忍，心里已经明白了很多，却还是要坚持亲耳听到所有实话。
“古榕树下，恶鬼追杀，是你和李成易故意安排的吗？
“逃跑的恶鬼追到我家，那晚你在屋里点灯，是怕我从恶鬼嘴里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话吗？
“吴新荷那件事，你故意说错成二皇子，其实是为了掩护张琮吗？”
褚兰深没说话，却要伸手去摸庄奚言的脸。
庄奚言一愣，往后退了一步，这才发现脸上挂着眼泪，他没去管褚兰深失落的表情，胡乱用衣袖擦了擦眼睛。
“原来……这不是误会。满嘴谎言的人也会说真话，而一直说喜欢我的人，却在对我逢场作戏……？”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好聚好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