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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二十画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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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好看的,走吧。”
“这是他画的吗?”
“应该不是,他从小不爱读书,只是认得些字罢了……约莫是他让画师画的。”
“哥哥,你们这是在哪里?”褚兰深指着第一幅画问道。
庄奚言望过去,那幅画画的是一名白衣青纹相师正坐于马上,一边牵着缰绳,一边俯身牵起地上一脸血污的幼童。
那是他与张琮的初次相遇。
彼时启国战败,他身体初愈,太祖便让他去启国,说是见证战胜的成果,洗一洗连日的病气。
便是那一次,他亲眼见到了屠城的可怖,心里产生动摇。
一对夫妇的尸首横在路边,旁边坐着一个面无表情的幼童,没给庄奚言的马让路。眼见苍祈士兵长刀刺下,他于心不忍,便出手相救。
他带回那个幼童,取名张琮。
他对张琮可以说是无微不至地照顾,几乎有求必应;他父母是如何宠爱他的,他便如何宠爱张琮,付出了无尽的宽容与温柔,两人的关系像家人一般亲近。
张琮知道他是苍祈人,知道他是采玄相师,非但没有痛恨他,反而十分崇拜他,吵着闹着要学卜算之术,庄阑闹不过他,便收他为徒弟,只是他天资一般,好在他有恒心,愿意学。
某日管家告诉他,张琮在他面前十分乖巧,私下却会欺辱仆役,他本是不信的,直到他亲眼看到张琮把滚烫的粥倒在侍女的头上——那是新换上来的侍女,负责庄奚言的起居更衣。气得他当场罚张琮面壁思过三日,不准吃饭。
张琮连这一幕也画了下来,画的是他跪在神像下昏昏欲睡,门外有个白衣青年正悄悄偷看,手里提着食盒。
褚兰深看他一眼,面无表情道:“哥哥,溺爱不可取。”
庄奚言摸摸鼻子,道:“我第一次亲力亲为照顾人,不懂方法,便学着我爹娘来的,没想到学成个四不像。”
褚兰深指着他们沐浴的画像,语气怪怪的:“怪不得哥哥照顾我的时候那么顺手,原来我不是第一个。”
庄奚言道:“他那时还小嘛,才十岁,后面就没有这样了。”
褚兰深没说什么,接着往后看。
屠城的惨状一直在庄阑脑海里徘徊,某日他夜观星象,因心神不宁,喷出一口鲜血,写下“万事万物,皆有命数,不可强求”。他数次窥探天机,必将不得善终。于是他心生不再使用卜算之术影响国运的想法,私下跟太祖说了此事,可苍祈正值开疆辟土之际,太祖怎会同意,当下就驳了他。
庄阑明白自己已是矢在弦上,不得不发,所以他不想让张琮也走上这条难走的路,于是他停下对张琮的教学,也不许张琮去司天监听学。张琮不解,他耐心解释,可张琮不以为是,多次劝诫都无用,张琮甚至反过头来说“与其苟且偷生,不如权倾朝野,家财万贯”。
那年张琮十二岁,两人第一次发生争执,张琮气急之下说:“你神机妙算,一夜之间便踏平我的国家,却从没算过,你的爹娘到底是怎么死的吗?”
庄阑想追问,张琮却不肯再说,可话里行间都指向太祖。
第十幅画,画的就是庄阑气血不足,咯血晕倒。张琮在旁惊慌失措。
褚兰深沉默片刻,道:“哥哥,他在骗你。你进司天监之前,你爹娘便去世了,太祖怎会未卜先知,提前对你爹娘下手呢。”
庄奚言嗯了一声,道:“我知道张琮是想逼迫我传授他卜算之术,只是我当下气急攻心罢了。”
第十一幅画,画的是庄阑在床榻上醒来,面色苍白,旁边有一个被砸碎的衣柜,而张琮正握着他的手低头垂泪。
张琮说,他从没因为启国被灭而怨恨庄奚言,相反,他很高兴。他的爹娘经常打他骂他,不让他读书识字,他巴不得他们早点死,而改变这一切的庄奚言,就像一位伟大的神明,拯救他于水火之间。末了,他还劝诫庄奚言,不要太在意之前的事情,过去的事就算了,以太祖对他的器重,他随时可以回去司天监。
庄阑一言不发。
张琮又说,就算他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他考虑,不要阻碍他向上爬,乱世之中所有的正义和善良都会让人遭天谴。
庄阑依旧没说话,只是合上眼。
张琮走后,他又咯血,染了一身,自此告病请假,不再掌管司天监的大小事宜。太祖派人来看过一次,说了几句好话,便再没来过。
第十二幅画,便是张琮跪于太祖脚下。
想来太祖疑他不忠,又拿病重的他没办法,便从真传弟子下手,有意培养张琮,并暗示他尽快得到庄阑的真传。张琮多次找到庄阑,想得到真传,并说太祖耐心有限,再这样下去,他们两个都得死。但只要他教自己,自己就可以想办法保住他的命。
庄阑知道张琮已走火入魔,他苦心劝说,若心术不正,必引来恶鬼。可张琮听不进去,他久困于嘲笑之中,只当庄阑也在嘲笑他,他恶狠狠说,做恶鬼好过做无权无势的废人,谁也保护不了。
第十三幅画,画的就是国宴之祸。
张琮终究年纪小眼界小,一紧张就出错,群臣肆意嘲笑,无人安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孩。
只有庄阑站了出来,一袭白衣青纹,挡在他面前。
画面便定在这一幕。
“哥哥,太祖早就见过张琮,却装作不认识。看来国宴之上,有人故意打碎碗碟,演了一出好戏。”
庄奚言苦笑一声,掩面不语。
他以为是他救了张琮,却没想到这是太祖和张琮联手演给他看的一场好戏。
庄奚言忽然拉住褚兰深的手,道:“前尘往事我不想再看了,我们走吧。”
他故作淡定,睫毛却在轻微颤抖,这点细微细节,没逃过褚兰深的双眼。
褚兰深回握住庄奚言的手,坚定道:“哥哥,别怕。”
“我不是怕。”庄奚言把他的脸掰过来,阻挡他的视线,“我只是觉得不重要了,没什么好看的。”
褚兰深目光一深,大手包住他微凉的双手,低声道:“哥哥,这些画说不定能找到张琮的弱点,这样我们也好对症下药。”
“可是……”可是庄奚言知道后面画的是什么,他不想让褚兰深看到。
褚兰深趁他还没反应过来,黑眸已经瞥了过去——
第十四幅画,一道黑气中站着一个人,手持一碗水。他周围匍匐着面目可憎的恶鬼,而张琮正欲双手接过那碗水。
那应该就是溟泉狱君。
张琮说过,溟泉狱君掌管横死鬼和冤死鬼,那么世间枉死横死的人越多,他的力量越强大。但人界与九泉一向互不干涉,所以需要有人替他在人间做事。而张琮强烈的欲望与不甘,正好使得他引来了溟泉狱君。
第十五幅画,庄阑被锁链吊住四肢与脖颈,靠在床上,奄奄一息。张琮端着那碗水站在房门口。
第十六幅画,张琮强行灌庄阑喝那碗水,庄阑抗拒不成,狼狈不堪。
第十七幅画,庄阑彻底无力,仰头倒下。张琮在旁抱头痛哭。
第十八幅画,张琮表情狰狞,接过溟泉狱君丢给他的种子。
第十九幅画,庄阑躺在冰床上,脖子、手腕、脚踝皆有红痕。张琮跪坐一旁休憩。
庄奚言轻叹一声,捂住了褚兰深的眼睛。
“别看了,阿深,我们走吧。”
褚兰深抱住庄奚言,半晌,道:“哥哥,我要亲手杀了他。”
“嗯。”
“千刀万剐。”
“嗯。”
“做成人彘。”
“额,那我要给他送饭吗?”
“那还是一刀杀了他。”
“好。”
褚兰深沉默。
庄奚言轻抚他后腰的长发,温声道:“我没事的,都过去了。张琮曾和我说过,季昀骗了他,说喝了那水的人就会乖乖听他的话,所以他并非想杀我,只是想控制我。而我才发现,他诡计多端,嘴里竟没有一句真话。他一直在误导我,而我确实相信了。其实那碗水不是太祖的意思,是他的贪念引来了溟泉狱君。太祖对我,或许并没那么狠。”
庄奚言笑了笑,语气略带庆幸道:“所以,还好我没对太祖下手,不然把你祖先杀了,我就遇不到你了。”
褚兰深叹息。
“哥哥的歪理真不少。”说完,在他脖颈处轻咬了一口,“怪不得你总把自己封闭起来,被自己完全信任的人背叛,那感觉一定很难受。”
是啊,很难受……
庄奚言伸手盖住他的脸,失笑道:“小刺猬开始长牙了,喜欢咬东西。”
忽然他看见旁边还有一幅画,被专门供着,不禁有些诧异。他以为他与张琮的故事到此为止,便走过去看。
最后一幅画,张琮手捧一个红色的小东西,欲喂给庄阑。
“他在喂我吃……花?”
画得很小,庄奚言眯着眼看了许久才看出来,那好像是一朵花。
为什么要喂一个死人吃花?
“不,哥哥,这不是他做过的事,而是他想做的事。”
“什么意思?”
褚兰深低声道:“哥哥,还记得我说过的吗,‘先知其想,方知所为’。张琮他的确不想杀你,但阴差阳错害死了你,所以他应该会想方设法要救你才对。”
庄奚言一愣。
随即脑海里一团团迷雾正在散开,眼前越来越清晰,张琮的动机如死鱼一般慢慢浮出水面。
“他把你的肉身安放在寒室,不仅仅是不愿接受你已身亡的事实,而是他要完好地保留你的肉身,等有朝一日让你复活。他明明怨恨季昀,却依然为他卖命,不是因为他怕季昀,而是季昀手上,有他想要的东西,而那东西只有季昀能给他,那就是无界花。”
张琮千方百计要得到无界花,是要喂给他的肉身吃……
让他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