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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朝堂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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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密密麻麻布满了鲜红的蜡烛,诡异昏暗。
褚兰深的双手被悬空铐住,低着脑袋,似乎昏迷过去了。
江宿青一走进天牢,就被这满地的蜡烛熏得头昏脑闷,眼前一阵眩晕,更别说一直待在这里的褚兰深。
“想装睡?”
他冷笑一声,舀起一瓢冷水,精准泼在褚兰深的脸上,把人叫醒。
褚兰深睁开迷蒙的双眼,借着摇曳的烛光看清来人,声音干哑得不像话:“二哥?”
“哼,江宿颜,一个本该死在辽羿的人,忽然出现在我府上,我看你是糊涂了吧,你以为我会救你?”
“二哥,你这是什么话,我只是遇到山贼,与六哥走散,好不容易摆脱山贼,又没有通关文牒,追不上六哥,只好回来。为什么他们说我是临阵脱逃,还把我关起来?”
江宿青笑得得意:“哎呀,你个承国余孽,没有母族庇佑,竟是如此愚蠢,为何关你?自然是我的主意。”
褚兰深惊慌道:“你为何关我?你不能关我,我是苍祈皇子,我要见父皇,我没有临阵脱逃!”
“噢,原来你还不知道啊,那个老东西已经死啦,死在辽羿女人的床上,满脸肥肉,精尽人亡呐。”
江宿青慢慢抚摸一旁的刑具,“至于为何关你嘛,哼,朝堂那些迂腐,满嘴仁义道德,虚伪得很,我从不见他们有多待见你,今天却说那具焦尸不是你,还妄想你会如预言一般,从天而降拯救苍祈,可笑!等我明日把你的尸首丢到他们面前,我看他们还能说什么!”
“江宿青!”褚兰深两眼通红,要冲上去揍他,却被铁链紧紧锁着,无法往前半步。
“你怎么能这样说父皇?你还是人吗?”
“是不是人我早就想这样骂他了,那个老不死,迟迟不肯立太子,不肯把皇位交出来,死有余辜!我都证明你不是传闻的七皇子了,他居然还不肯传位给我,他想传给谁?老三远在边疆赶不回来;老六有点才能,可惜是个命短的,被我送去辽羿,他就算不病死,辽羿也不会放过他;其他人草包一个,根本不值一提。只有我,才是太子的最佳人选,我就是苍祈的真命天子!”
“你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不怕遭天谴吗?”
“什么狗屁天谴,我只是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你这是什么意思……”褚兰深不敢置信地看他,“难道父皇的死,与你有关?”
“哼,事到如今,你也落入我的手里,生死就在我一念之间,我告诉你也无妨,我给老东西下了药,谁让他一把年纪了还想逞能,历代皇帝还没有哪一个是死在床上的,他独独占了一份,岂不美哉?”
褚兰深原本因痛苦而狰狞的表情逐渐冷静下来,散落的长发挡住了他的脸,声音飘忽道:“然后你杀了辽羿公主,你就不怕辽羿打过来,会害了苍祈吗?”
“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苍祈内忧外患之际,最需要有人来稳定局势,而我顺应天道,顺应民心,不就自然而然登上皇位吗?哈哈哈哈,等我登基,我苍祈会怕他辽羿?只管来打,正好我要吞并辽羿,扩大我苍祈版图!”
褚兰深的声音已经彻底平静下来了。
他轻笑一声,在这昏暗的天牢里显得尤为突兀。
江宿青皱起眉头,心头不悦,问道:“你笑什么?——不过你也笑不了多久,我等不及了,我必须赶在老三回来之前登基,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他拿起一边的刺刀,笑容阴冷。
褚兰深见他胸有成竹的模样,撇了撇嘴,右手随意扯动锁链,十分可惜道:“二哥,你算无遗漏,却唯独算错了一件事。”
江宿青哈哈大笑,“你都这副狼狈样子,还想耍什么招数?你以为拖延时间,就会有人来救你?哈哈哈,我告诉你吧,外面都是我的人,天牢如此,皇宫亦如此!”
褚兰深但笑不语。
江宿青的眼皮一跳,忽然谨慎起来,咬牙道:“我最恨你莫名其妙的笑,你到底在笑什么!”
褚兰深指了指右边的阴影处,笑意加深道:“二哥,你没发现那里站着一个人吗?”
随着他的动作,锁链发出刺耳的声音,似乎在提醒江宿青,他无法动弹,也就对江宿青产生不了一丝危险。
江宿青半信半疑转过头去,阴影处走出来一个身形伟岸的男子。
正是三皇子江宿英。
江宿英手握冷刀,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因常年镇守边疆,练就一身精壮的筋肉,幽邃的黑眸定在江宿青身上,慢慢逼近。
江宿青瞳孔骤然放大,不由自主往后倒退,惊恐地看着他。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在……”
两声当啷,铁链落地。
褚兰深揉了揉手腕,声线慵懒道:“二哥,我怕你事务繁忙,忘记通知三哥,所以我派人快马加鞭,让三哥尽早回来,参加父皇的丧葬。”
“你!”江宿青震惊之下,脑子转得飞快,眼里的疑虑之色越来越重,“你早知道老东西死了?”
“不,是我猜到你会对父皇下手,只是我手无兵权,自然没有话语权,思来想去,只能请三哥回来主持大局。”
“江!宿!颜!”
江宿青拿刺刀转向江宿英,脑袋嗡嗡作响,焦灼不安道:“这不可能,我一直派人盯着老三,他回来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哈哈哈,二殿下,你以为你能只手遮天吗?”
忽然响起一道朗声大笑,江宿青惊恐地看着江宿英,他又看向褚兰深,但这两人都没开口说话,只是用嘲笑的眼神看着他,就像看一个出丑的废物一样。
偌大的天牢窸窸窣窣响起人群说话的声音。
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明明只有三个人,却像有几十号人在场一样,交谈声无孔不入,吵得江宿青头皮发麻。
“谁在说话!?”
江宿青浑身紧绷,像一把拉开的弓。
“二殿下,你莫不是失心疯了,我等朝臣皆在此处,未曾离开半步啊。”
江宿青一阵头晕目眩,眼前的褚兰深变成了三四个,手指插入发丝随意往后撩,露出绝美的脸庞,低低笑着,目光神秘而诡异。
地上蜡烛的烟雾慢慢散开,像一匹轻柔的丝绸飞向窗外,天牢越来越明亮清晰,江宿青脑子里的眩晕感终于消散了。
大殿之上,群臣伫立。
他颠颠撞撞倒退几步。
江宿青不敢置信:“怎么会?我不是在天牢吗?我怎么还在这里?”
一旁的李大人哼笑道:“二殿下,咱们不是正在商讨登基之事吗,您说身体不适,才要我们稍作休息,听候指挥啊。”
江宿青怒道:“不可能!我明明说的是明日再议!我已经下了朝,我不可能还在这里!”
他睁大眼睛,目光僵硬看着四周,皆是嘲弄不屑的眼神,刺得他心血涌上脑门,又胀又痛,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恍惚间看到褚兰深躲在众人身后古怪地笑,他就像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样,手指指着他,颤抖道:“是你,是你使了妖术!诸位,七皇子江宿颜根本不是人,他会使用妖术,他今日乱我心智,迫我说出大逆不道的话,明日他就会向辽羿投降,我苍祈数百年心血毁于一旦啊!”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窸窸窣窣的声音更大了。
众人听从七皇子之意,不许发出任何声音,才看到了这一场好戏。
二皇子亲口说出残害先帝的事实,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当日二皇子会正巧出现在皇宫,正巧见到先帝驾崩,又着急忙慌地砍了辽羿公主的脑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但他说的话不无道理,已死的七皇子忽然出现,还会这一套妖蛊之术,令人生畏。
——难道这真的是七皇子的阴谋?
正当人心不齐之时,李大人上前一步,疾言厉色道:“大殿之上,岂容你血口喷人!倘若七殿下会妖术蛊惑人心,又怎会给你机会,让你说出所谓的真话?要不是七殿下大难不死,幸得天助,习得一身仙术回来,揭开你的真面目,我等苍祈子民被你蒙在鼓里,不知何时才能知道真相!”
这番话一出,江宿青气得浑身发颤,恶狠狠瞪他道:“李成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承国旧部,如今你如此拥护江宿颜,怕是别有用心吧!”
“哼,先帝用人不疑,唯才论之,下官自要报答先帝的赏识之恩,从不敢有丝毫不敬。而你残害先帝,无君臣之情亦无父子之情,又不念兄弟之谊戕害手足,桩桩件件有违人伦,其心当诛!”
众人一阵交头接耳,目光在李成易和江宿青之间徘徊。
无人的角落里,一个小宦官忽然瘫坐在地上,双目无神道:“是二殿下……我想起来了,那日二殿下碰了我要端给先帝的汤,还告诫我快点端进去,不然就杀了我,我以为二殿下是担心汤冷了,便没有多想,可谁知,第二天先帝就……”
江宿青瞠目大骂:“你胡说!哪里来的阉人,我从没见过你!”
小宦官重重磕头,声音响彻大殿:“殿下饶命,但先帝待我很好,我不能对不起先帝,我愿随先帝而去,以正公道。”
他掐着嗓子的声音犹如一块石头砸进水面,无一不在推波助澜。
褚兰深循声望去,却只能看到一个低垂的头顶。
众人又是一阵交头接耳,越来越多的目光投向江宿青。
江宿青彻底慌了,嘴里大喊“来人”,却无一人上前。
“哼,有三皇子和七皇子在,你以为你的那些手下还能作威作福吗?”
江宿青眼里透着不可遏制的惊恐。
满朝文武对他不是怒视就是嘲讽,仿佛一夜之间,他从万人之上的皇子跌落成人人厌弃的老鼠,所有人都在看他的笑话,所有人都在等他跪下求饶,摆出低贱之相。
本不该这样的,他被人戏弄了。
这一切,都是他曾经最看不起的江宿颜造成的。
他怒目而睁,心底翻过无数逃脱的念头,都被他自己一一否决。
他咽不下这口气,他只想杀了他!
手握刺刀,关节发白,他猛然冲出人群,刺向一袭红衣,满目微笑的褚兰深。
“江宿颜,我要杀了你!”
话音停在最后一个字,便突然断了声,随后一颗脑袋滚落在地,发出一阵闷响。
三皇子江宿英冷哼一声,冷刀上滴着鲜艳的血。
众人被这突发的变动吓住了,等缓过神来,二皇子已死于三皇子的刀下。
大殿之上,瞬间鸦雀无声。
李大人擦去被溅到脸上的血,慢条斯理道:“三殿下好刀法,不过,虽然二殿下犯下大罪理应重判,但现下我朝并无新帝,皇子之罪应由大理寺审理判刑,您却一刀杀了他,此种行径,岂不和当初二殿下斩杀辽羿公主一般,过于草率武断?”
江宿英冷眸一瞪,释放出在战场上浸渍已久的杀气,黑着脸问道:“你是说我杀错了?”
李大人迎目笑道:“下官不敢,下官只是劝诫三殿下,千万不可做第二个专横独行的二殿下呀。”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似有针尖对麦芒的犀利。
此时不知是谁高喊:“二殿下英明,七殿下英明!”
众人纷纷回神,跪地大喊:“七殿下英明,二殿下英明!”
整个朝堂,只有两人笔直站着,听着文武百官的朝拜,一言不发。
褚兰深直面对上江宿英的视线,勾唇浅笑一番,意味不明。随后移开目光,扫视众人跪地的姿态,最后不经意地瞥向角落。
那个角落已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