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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一片野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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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奚言还没进院子,就看到炊烟袅袅升起,一走到灶房附近,可口的香味便随着冷风飘进他的鼻子。
他拢了拢衣领,推开灶房的门,见到两人正坐在桌前,等他回来吃饭。
他紧绷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
可是他还没开口说话,董观延就急冲冲过来,有一肚子的话想问:“秦府真的被灭门了?”
“……嗯。”
“那他们……”
“被官府带走安置了,现在府里一个人都没有。”
董观延身形一晃,摇摇欲坠。
周晚庭扶住他,然后小心道:“那个翠枝呢?”
“暂时安全。”
短暂沉默后,周晚庭小心翼翼开口道:“言言,我跟臭结巴商量好了,我们要去京城,死都要去,你不让,我们就偷偷去。”
闻言,庄奚言慢条斯理地解开披风,掸去一身风雪,等把一切整理好之后,便端坐在一桌饭菜前,静静听他们说话。
董观延深呼吸两口,然后重重点头道:“无论如何,我要找厉弥问清楚,我不相信我爹是那种人……等问清楚了,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他,为兰儿全家报仇!”
“好,我知道了。”
庄奚言拎起茶壶,若无其事般给他们沏茶。
董观延看他风尘仆仆,还安静地等他们说完,还给他们倒茶,行为举止十分典雅,反倒显得自己着急忙慌,顿时没了脾气。
本以为庄奚言会像上次一样严厉阻止,却没想到出乎意料地,他没有反对。
董观延一屁股坐在他旁边,顺手把他头发上的落叶摘下,随手一丢,仿佛丢的不是叶子,而是无形的忧愁。
手上不自觉捏紧茶杯:“……那你有什么想嘱托我们的吗?”
庄奚言抿了口茶,轻声问了个问题:“你打算怎么找到他?”
董观延见他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反而谨慎道:“到了京城肯定有办法,大不了我钻狗洞,去司天监也行,或者埋伏在他每日回家的路上,正面打虽然打不过,但是我可以偷袭啊,他总有松懈的时候吧。”
“不必那么麻烦,我告诉你他在哪里。”庄奚言心平气和道,“他住在我的府邸,位于清陌街以南,府内后院有一处名叫‘观星阁’的地方,那原本是我的房间,我猜已经被他占了去,不过那都是后话。张琮明日启程回京,此刻还在若霞镇,你若需要,我现在就可以用法术,把你送到他的面前。”
“我……”
董观延嘴唇僵硬说不出话来,庄奚言转头看周晚庭,正色道:“晚晚,你去京城,想必是为了带你长姐回来。只是城墙好找,剩余的部分你去问谁,谁又会告诉你?”
周晚庭无助地看向董观延,两人面面相觑。
庄奚言放下茶杯,茶水微微溅了出来。
“我理解你们想要报仇的心情,但我绝不支持以卵击石,如果你们执意要去,就先通过我这一关。我若输了,自然不会阻拦你们。”
周晚庭小声道:“你会法术,我们怎么可能打得过你啊……”
庄奚言平静道:“厉鬼比我还厉害,你们连我都打不过,怎么□□。”
董观延捏紧拳头:“难道我们就这样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吗……”
庄奚言脑海里,不禁勾勒出京城的地图,须臾之间他仿佛快速走过了皇宫、司天监还有庄府,一切是那么熟悉,却又破碎不堪。
庄府的大门,他以为余生不会再踏入的地方。
那是他生前受尽侮辱的地方。
他紧闭双眼,深吸一口气,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睛,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也许放下某种恐惧并不困难——当另一种恐惧出现时。
庄奚言道:“不,你们可以把这份恨意转交给我,让我代替你们去报仇。”
董观延一惊:“那怎么行?你被厉弥抓了怎么办?”
周晚庭问:“那个杨溪成是不是就是上次那个女鬼要找的人?”
董观延喃喃道:“太危险了,就算是你,也很难说啊。”
最后两人对视一眼,下定决心似的,说:“要不,你还是别去了。”
庄奚言摇头:“放心,厉鬼要不了我的命,这世上无人能伤我。”
他只要一想起张琮现在疯癫病态的性格,只觉脑袋一阵闷。
“以张琮说变就变的性子,我不确定之后会发生什么变故,所以我必须去救翠枝。况且……”
他眼里涌上一层痛苦之色,在此刻终于宣泄出来。
“阿深也许真的在天牢,我不能不管他。”
“奚言你……”
“相信我。”庄奚言道,“张琮曾是我的徒弟,他现在变成这样,是我教导无方。我以为他可以改过从善,但他实在作孽太深,无药可救。你们放心,我会让他为这一切付出代价。”
董观延还是不太愿意的样子,最后挣扎道:“你去京城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兰深不会放过我的。”
庄奚言拍拍他的肩膀,安抚道:“你不说,我不说,阿深不会知道的。”
董观延苦着脸说:“要是知道了,倒霉的就是……”他看到庄奚言雪白的颈边有一片绿叶,好似一条毛毛虫在蠕动,他揉揉眼睛,然后凑过去看。
“怎么了?”庄奚言看他突然靠近,虽然不解,却也没乱动。
董观延捏起那片叶子,薄薄的,没什么特别之处,确定只是一片普通的叶子。
“没什么,我刚以为叶子在动,应该是我看错了。”
他随手一丢,但随即又想到了什么,猛然往地上一看。
“怎么只有一片??”
周晚庭跟着他看过去,但地上什么奇怪的东西都没有,除了一片刚刚丢的叶子。
“你干什么大惊小怪的?”
“刚才奚言进来的时候,我给他摘了头上的叶子,加上这一片,应该有两片的,怎么只有一片?”
“被风吹跑了呗。”
“关着门哪来的风?”董观延昨天已经被厉鬼吓过一次,现在看什么都觉得不对劲,越想越慌,拉着周晚庭躲到庄奚言身后,懦懦道,“奚言,你看看那叶子,是不是也是厉鬼变的?”
庄奚言走过去,捡起那片小叶子,看了半天,没说话。
“怎、怎么样?”
庄奚言淡定道:“这的确只是一片叶子。”
周晚庭挺直腰板,用手肘撞董观延,鄙视道:“看你那胆小鬼的样子。”
董观延摸了摸鼻子,泄气道:“不是就好,吃饭吧。”
吃完饭,庄奚言回到房间,点燃蜡烛,又往火盆里添了新的木炭。
接着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你是何人,找我何事?”
他对着桌上的小东西轻声问道。
听到问话,桌上蜷缩成一个圈的叶子慢慢舒展开来,变成细长的模样,随后又无风而起,飘落在地上。
庄奚言视线跟着它移动,直到被桌子挡住,他起身走过去,却不再见什么叶子,而是一个身形瘦弱的女子,正抱着身体,胆怯地望着他。
庄奚言退后一步。
他本意是不想吓到董观延他们,才偷偷将它带回房,可他没想到它竟是一个女子。
“抱歉,我没想到……”庄奚言转身去衣橱,翻出另一件披风,快速披在女子身上,然后走到一边,尴尬地盯着墙面。
女子爬起来,看了看庄奚言身上的衣服,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青色披风,歪头想了想,随后给自己变幻出一身绿色的衣裳。
她走到庄奚言面前,双眸闪着好奇又害怕的光芒,冷不丁冒出一句:“主人?”
庄奚言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又怕吓到她,只好温声问道:“你为什么叫我主人?”
女子满脸困惑,似乎不理解为什么他会问出这句话,她凑到庄奚言身上嗅了大半天,才磕磕绊绊说:“你身上有主人的味道。”
“你是第一次幻化人形吗?”
女子点点头,又立马摇摇头,“第二次。”
“嗯,本体是叶子?”
“不是叶子,是野草,我生于无界河边,是主人你幻化了我。”
她应该是认错人了吧,他从没去过什么无界河。
庄奚言说:“你叫我庄奚言就好。”
“庄……奚言……”女子跟着念了一遍,然后仰头望着他的眼睛,表示自己记住了。
通常自报姓名后,对方也要及时报出自己的名字,但她似乎根本不懂这些人间礼仪。
庄奚言只好再问:“姑娘,我该怎么称呼你?”
“主人,我叫郁瑶,是你给我取的名字。”
她怎么还叫他主人……
“我不是你的主人,你认错人了。”
“好的,主人。”
庄奚言捏了捏眉心,略微无奈道:“郁瑶,你为何跟着我?”
郁瑶低头思考了下,然后认真说道:“因为你有危险。”
“这样啊。”庄奚言神色没什么变化,款步走到火盆前,用钳子拨动木炭,动作稀疏平常,却浑身透着淡然优雅的味道。谁也没有说话,没人打破这一刻的宁静。
一个陌生女子突然出现,不仅认错了人,还说他有危险——这听上去很不可靠,可他已经无暇细究这话是真是假,甚至他不想去追问她的来历。对他来说,任何可能阻挡他的人和事,他都不想深入了解。
他要去京城这件事,他不会动摇,就算有危险,他也不会放在心上。
如果非要问些什么,那就只有无界河的事让他在意。
“郁瑶,你可以和我说说无界河吗?随便什么都行,说你知道的就可以。”
郁瑶想了想,“无界河里全是孤魂野鬼,每天又哭又叫的,好吵,它们明知道无界河有进无出,可是整天吵着要出来。”
“嗯,听说还有个无界树?”
“无界树就在无界河边上,我就是长在树下的。”
“你可知无界花有什么用处?”
“我没见过无界花,但是我听我的野草姐妹们说,无界树结的花,可以让河里的亡魂往生,所以它们才挤破头往无界树那边游。”
“除了可以往生,还有别的用处吗?”
“那我就不知了,因为没人见过无界花。”
庄奚言颔首沉思。
虽然张琮日夜与厉鬼待在一起,浑身沾满鬼气,但他知道张琮还是活人。
活人要往生做什么?那相当于自尽。
难道想给他用?
不对,就算无界花对他有用,吃了之后只会往生,而非张琮所说的“变成真正的人”,以张琮的执念来看,张琮不可能再杀他一回。
奇怪的是,明明没有一个人见过无界花,他们却这么笃定无界花的存在。
他推开窗户,寒风袭面而来,他的身体不禁打颤,双眸却凝视花圃里的那棵树苗,一言不发。
肯定还有别的作用,这是他唯一能牵制住张琮的东西。
可他完全不知道为什么它会发芽,它的生命力那么顽强,似乎只要一点光和水就能生长。
这么好养的种子,张琮却说两百年来无人能种。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能种出无界花。
庄奚言回过头问:“郁瑶,你知道怎么让无界树开花吗?”
“主人,我不知道。”
窗户外忽然出现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是阿察,它伸长脖子想让庄奚言摸摸。
郁瑶一下躲到庄奚言身后,告状道:“它是坏人,它上次想吃我!”
阿察低叫一声,好像在反驳。
庄奚言摸摸阿察的脑袋,浅笑道:“阿察,郁瑶是女孩子,不可以凶人家。”
阿察看上去听懂了,把脑袋搁在窗台上,享受庄奚言的抚摸。
“郁瑶,你的本体是野草,阿察吃你……也不是有意的,它以后不会吃你了,放心。”
“好的,主人。”
郁瑶摇身一变,变回叶子的形状,飘到了阿察的脑袋上。阿察的黑鼻子呼了两口气,没有拒绝。
“阿察,明日我要去京城,你留下来替我好好照看晚晚和观延。”
阿察像是听懂了一般,又呼了两口气,郁瑶立马道:“主人,我想跟你一起去,我是来帮你的。”
“你法力甚微,还是留下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