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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烟花印记 ...

  •   “琮儿,你知道你手上沾了多少条人命吗,光是昨天就有八十几条人命,你杀了这么多人,都是为了我,可我不想他人因我而死,也不希望你再造杀孽,所以至少我要让翠枝活着,不然我良心不安。”

      张琮被那个“琮儿”击中心口,呼吸急促之余,他开始认真咀嚼庄奚言的这番话,越咀嚼越发现,这分明是在关心他,就像从前那样,对他温柔地谆谆教导。

      “师父,原来你是担心我啊。”张琮眼里沁出泪水,“你放心,我绝不动她一根汗毛,她会活得好好的,你再不用为她费心神了。”

      “如此甚好。”庄奚言面露慈爱道,“她现在还在若霞镇吗?”

      “不在,我送她去京城见世面,以后我亲自关着她。”

      “……”

      张琮像个讨赏求摸的小狗一样巴巴看着他。

      “花期不定,在我没有找你之前,你必须耐心等我,不可做傻事。”

      “嗯!我听师父的!”

      张琮开始伺候起庄奚言,他用长柄木勺舀起热水,往庄奚言白玉般的身上浇。

      ——烫!

      “师父,你知道吗,你现在唯一能依靠的,只有我。”张琮一脸满足,没注意到庄奚言的脸色都变了。

      不,你不是,阿深才是。

      庄奚言两指抵住木勺,在张琮不解的眼神中,接过来,舀起水,敷衍地往张琮身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浇。

      张琮又一副快哭了的模样。

      开心的。

      庄奚言的思绪慢慢放空。

      目前张琮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得到那花,它究竟能给张琮带来什么好处,以至于他如此大费周章。

      可惜一提到那花的作用,张琮就不肯开口,这其中到底有什么猫腻……

      “上次你说,那无界树的种子是季昀给你的,你有把握你和他的交易,不会产生其他的弊端吗,比如对你,对人间另有所图?”

      “师父不用担心,他啊,志不在人间。其实他和二皇子很像,都觉得自己被人抢了位置,闹来闹去,不过为了夺权。”

      “哦,那位大人物抢了他的位置?”

      “倒也不是。九泉之下,群龙无首数千年,其他地界虎视眈眈,于是九位狱君便自行推选一位代为管理,被选中的就是季昀。我是不知其他八位狱君如何想的,我只知道,时间久了,季昀便认为九泉是他的,他就是真正的主宰。等真正的主人从血色中诞生,他需要物归原主之时,他自然不愿意了——如果是我我也不愿意。于是他蛊惑那位大人物到人间历练,说是‘先天神无情无爱无怜无悯,需去人间体会喜怒哀乐,感受万物甘苦,才能更好地掌管九泉’,其实就是个幌子,先天神需要人性吗?动辄对这心软对那心软,以后九泉哪还会有什么恶鬼啊。你看吧,等季昀找到那位大人物,趁他阳寿未尽,必定毁他魂魄与神格,那么九泉就会真正属于季昀。”

      庄奚言越听越觉得,也许张琮与季昀的关系并不怎么好。

      季昀一直在寻找那位大人物,因那位大人物眉心生有红痣,所以人间许多人都无辜受牵连,他的目的就是要赶尽杀绝。可张琮却可以为了无界花,宁愿放过可能是那位大人物转世的董观延,也要找到可以种出来无界树的人来。

      现在还毫不忌讳地将季昀的事情告诉他。

      ——或许这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

      “他怎么会有无界树的种子,不会是在骗你吧?”

      张琮皱眉道:“无界树本就生于九泉,他有也不奇怪。但他很小气,他手里明明有许多种子,却非要我交十个眉心生有红痣之人,才肯给我一颗种子。”

      “也许他给你的种子,是路边随意捡的——我是说,这世上真的有无界树吗?”

      “当然有!”

      张琮忽然眼里布满血丝,胸膛剧烈起伏,双拳发狠砸向水面,溅起的水花淋湿了岸边的衣裳。

      “就是他,就是他骗我说你喝了那水就会乖乖听我的话,可我没想到,它害你魂魄离体!”

      那水?

      ……是无界水?

      庄奚言柔声道:“无界水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能骗你一次,相信还能骗你第二次。比如那花真的有用吗,是不是也是骗你的?”

      “不会的,他说那花就长于无界河边上,可以……”张琮骤然噤了声,眼眸一沉,紧紧地盯着庄奚言。

      庄奚言神态自若。

      原来那真是无界水……而且无界花对无界水有作用,这是一个重要的线索。

      他直面张琮狐疑的目光,手里的动作故作一滞,关心道:“烫到你了?”

      “……师父怎么对无界树的事情这么好奇?”

      庄奚言垂下手臂,木勺漂浮在水面上,叹息声中半是忧虑,半是自责。

      “琮儿,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虽然你做了许多错事,我仍想把你引回正途。况且,我认为你现在之所以会变成这样,那个溟泉狱君要负很大责任,我思来想去都是他诱骗了你。你想想,你想要那花,是不是因为他告诉你那花有某种奇效?他若真心与你交易,为何不直接用那花交易,偏偏要绕着弯用种子交易?种子要生根、发芽、长叶,最后才是开花,其间还要考虑土壤与气候的影响,还有他给你的种子是否保存得当,是不是死种?这些都可能增加你失败的几率,不然你不会两百年都种不出树苗来。他这种不真诚的做法,目前得不到我的信任,而你和他来往频繁,我实在是……”

      庄奚言没再说下去,只是摆出一副忧思悲怜的模样。

      就像每一个爱操心的父母,总担心自家小孩在外会上当受骗。

      张琮把自己蜷缩在庄奚言的手臂旁,像个初生的幼崽一样眷恋着他。

      “师父,果然只有你是真心疼我的……你放心,琮儿已经长大了,谁也别想骗我。我让杨溪成去九泉看过,那棵无界树枝繁叶茂,可确实没开花,据说几千年来都是如此,我想它离无界河那么近,多少会受到影响的。”

      张琮仰望他,笑得眼角弯弯。

      “再说,你不是种出树苗了吗?那开花是迟早的事。”

      “嗯。”

      张琮半睁着眼,坐着往下滑进水里,只露出半个肩膀,轻轻靠在庄奚言身侧。温泉的热气盖过了空中的寒气,他餍足道:“师父你知道吗,这两百年里有多少人嫉妒我,给我使绊子,我恨不得把他们全杀光了,可我仔细一想,我经历过的不就是你经历过的吗,师父,我在走你走过的路。现如今,我虽贵为苍祈最受尊崇的相师,靠的却不是卜算之术,而是那群恶鬼在背后替我做事,我受之有愧,所以‘第一相师’的称号,永远是师父你的,琮儿绝不和你抢。”

      “不过虚名罢了,不必在意。”

      “那怎么行?”张琮眼里满是不赞同,“你是全天下最厉害的相师,所占之卜无不应验,这两百年里,我无数次想卜算你的命运,却总是不得其法。只有你,可以轻而易举卜算出别人的命运,乃至一个国家的命运!说你是仙君下凡转世也不为过,这世上还有谁比你厉害?我绝不允许有人质疑你的才能,哪怕是你自己也不可以!”

      相较于张琮的激动,庄奚言显得尤为平静。

      “是吗,那你为此做了什么。”庄奚言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冰冷,只是语气依然保持温和,“把那些说闲话的人也杀了吗?”

      张琮冷笑道:“当然,他们死不足惜。苍祈在我们师徒的庇佑下,才得以绵延昌盛,他们凭什么说我们的坏话?又凭什么质疑你?”

      庄奚言背靠大石头上,脑袋往后仰,望着阴沉的天空,声音轻得似乎要随风而去。

      “没人质疑我。”

      “怎么没有?”

      张琮调整了一下姿势,跪坐在石头上,认真道:“师父,你忘了?当初你为了救我,留下那句‘子孙见王亦见七,君臣邦富一朝侵’的预言,至今还没实现呢。”

      “还没到时候。”

      “我当然知道没到时候!现在苍祈内忧外患,江河日下,所以总有可恶的人质疑你的预言,说什么苍祈不可能再昌盛,简直愚钝!所以我得让那一天早点到来,让所有人都亲眼见证你预言实现的那一刻,我要让他们臣服于你的脚下!”

      庄奚言微微蹙起眉头,道:“旁人通常对我一知半解,因为他们不必了解真正的我,而我也不必对每个人解释。我只管做好我该做的事,其余的我不会放在心上,更不需要有谁臣服在我的脚下。”

      “师父!”

      张琮低喊一声,眼里的不赞同快溢出来了。

      “一个乱说话我就杀一个,一群乱说话我就杀一群,我偏要杀到没人敢再闲言碎语,我偏要让他们付出无法挽回的代价!”

      庄奚言一脸复杂地看着他。

      什么时候开始,杀人成了解决麻烦的最佳办法?一个不合心意,就派恶鬼杀人,还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

      ——张琮已经彻底没救了。

      张琮见庄奚言没说话,便慢慢冷静下来,伏在他手臂上,轻声道:“我一直在帮七皇子。”

      听到这个名字,庄奚言心里一噔,面上状似平静道:“提他做什么?”

      “每次他们承国余孽找我帮忙,我从来不拒绝,你知道为什么吗?”

      庄奚言把氲湿的乌发拢到身后,问道:“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他们和江宿颜是一伙的,帮他们,就是帮江宿颜;帮江宿颜,就是帮你尽早完成预言。”

      “……你只是在搅和。”庄奚言的手掌搁在水里,慢慢握紧,“你怂恿皇帝四处开战,又煽动二皇子招惹辽羿,你哪是帮我尽早完成预言,你是为了你自己,制造恶鬼大军。”

      “这并不冲突啊。”张琮理所当然地笑道,“预言只说苍祈会昌盛,却没说能维持多久。之后苍祈会变成什么样子,那还不是看我的本事。”

      飘远了的木勺正好浮在温泉眼上,上下沉浮,扰乱一池平静,庄奚言起身去拾。

      张琮被他这一打断,也失去再说下去的兴致,只是欢悦地打量起那具深深刻在脑海里的身躯。

      白皙细腻的皮肤,在缥缈的热气中变成淡淡的粉色,比寒室里那具冰冷的、惨白的肉身,看上去更加迷人。

      直到他看见一个从未见过的小印迹。

      “师父,你后腰上的是什么?”小时候他们经常一起泡澡,师父身上长什么样子他了如指掌,他不确定道,“……是烟花吗?你给自己刺的?”

      庄奚言低头去看,好不容易才看到,在后腰靠右的位置,有一个蓝色烟花印记。

      不痛不痒,摸上去是平坦的,没有一点起伏。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是寻踪术,施术者可以随时知道被施术者的踪迹。

      什么时候被种下的?

      是阿深?

      他忽然想起来,褚兰深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是黑的,他迷迷糊糊听见身边有书页翻动的声音,没多久又听见褚兰深低声说“找到了”,接着他后腰有凉凉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渗进他的皮肤。但那时他被褚兰深折腾得太累了,醒来也就忘了这回事儿。

      如今却先被张琮发现了。

      “觉着好玩,便刺了。”

      “怎么刺在这么隐蔽的位置……”张琮想摸上去,快要触碰到时,庄奚言往前移了一步。

      “上来吧,再泡下去会头晕。”庄奚言面无表情,湿漉漉的脚踩上岸,接过杨溪成递来的浴巾。

      张琮扶着岸边的石头,一步一步走过来,目光不舍地仰望那个背影。

      “师父,我明日要回京城,过段时间季昀该找我了。你和我一起走吧,带着那棵树苗。”

      庄奚言把另一条干爽的浴巾丢在张琮头上,盖住那道令人不悦的视线,然后走到旁边的树下,借着树干的遮挡,迅速换下贴在腿上湿透的里裤。

      “人挪活树挪死,只怕还没到京城,那树苗就死了。”

      庄奚言边穿衣裳,边淡然道:“你若真想要那花,就别动这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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