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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镇外温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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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爹没跟你说吗?”张琮见他一脸茫然,四肢变得又酸又兴奋,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快感。
他要亲自撕开别人千辛万苦隐瞒的太平假象,露出里面真实到丑陋不堪的一面。
他嘴角慢慢咧开,恶劣说道:“两年前,你爹出卖秦福换取你的活路,你不知道吗?”
“什么意思!?”
“我远在京城,你说我怎么找到秦福的?”
张琮不等他回答,上前两步,冲他大声笑道:“因为有人给我通风报信!说若霞镇有个栽培高手,可以帮我解决难题,报酬就是……换他儿子一时平安!”
庄奚言:“住口,别说了。”
张琮看董观延越是痛苦,他越是兴奋,他挥起手里的拐杖,朗声道:“这世上的人啊,本就是自私自利,你应该为你有一个如此爱你的爹感到光荣,他为了你,可是把秦府上下几十条性命都出卖了啊。”
“不可能,我爹不可能这样做……”董观延瘫坐在雪地里,双目无神。
庄奚言怒道:“张琮,你不要欺人太甚!”
张琮的表情恢复平静,好似一下子觉得无趣了。
“师父,你又来了,我要说多少次你才肯听我的,别去管那些不相关的人。不过你放心,我也不忍见他们阴阳相隔,反正种子不是他种出来的,活着也没什么用,所以我送他们父女去九泉相聚了。”
庄奚言这次没使用法术,一拳挥在张琮脸上,把人打倒之后,膝盖压在他胸腔,拳头狠狠砸下去,等杨溪成把人拖开时,张琮脸上十分惨烈,鼻梁骨断了,嘴角还有血。
他吐了一口浓血在雪里,转头对杨溪成怒道:“你是死的吗,不会早点把我拉开吗?”
杨溪成没吭声。
周晚庭捏几个雪球狠狠砸他脸上。
庄奚言缓缓站起身子,垂在身侧的双手冻得通红,裂开了几个口子,血一滴一滴落在雪里,他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半晌,他嘴唇微张:“滚。”
张琮恨恨地望他两眼,终是忍下心头怒火,捂着鼻子起身离开。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眼底浮上一层疲惫,道:“师父,有多少人嫉妒你,忌惮你,你不知道吗。太祖对你早有杀心,若我不够强大,我如何护着你?当初你若肯将真正的卜算之术传授于我,助我成为苍祈的第一相师,我们怎么会闹成那个样子。说到底,我做那么多,都是为了你,要不是为了你,我又怎会铤而走险。”
这一夜无比漫长。
周晚庭枕边是湿的。
董观延握着药膏,整晚发呆。
庄奚言坐在窗户下,受着冷风,望着西边。
天亮便是新年,无人再有心思过年。
张琮约定的时间是上午,庄奚言一大早就裹上厚厚的披风,天将亮未亮,在两双担忧的眼神里,只身迈向无尽的雪地。
他先路过李家村,孙多牛家和翠枝爷爷家都没有人,桌上还有饭菜,仿佛主人只是暂时出门,马上就会回来。
他又走到若霞镇的秦府。
门是敞开的,偌大的秦府空无一人,他仔细走过每一个角落,试图寻找人迹。
走到庭院,他看见地上有大片的血迹,花盆上,桌台上,廊檐上,树干上,无一不在散发血腥味。
他离开秦府后,随手抓了一个路人问道:“大婶,请问秦府发生什么了,怎么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那大婶唉声叹气道:“造孽啊,秦老爷也不知得罪了谁,府里被人投了毒,八十几号人全死了,昨天来了好多捕快,听说来来回回搬了十来趟,才把人搬空,可怜哟。”
旁边的小贩听到了,忍不住道:“什么呀,听说是那秦老爷强抢李家村的良家妇女,被那小娘子的相公知道了,一气之下投毒,这才害死八十几口人的。哎,只能说因果报应啊。”
“秦老爷看着不像那种人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嘛。”
“你听谁说的,怎么跟我听到的不一样?”
“大家都这么说。”
庄奚言神色恍惚,头重脚轻,已经听不进他们在说什么,等他回过神来,人已经走到镇外的温泉地。
他初进秦府时,秦福还盛情邀请他来此地游玩,想不到他现在来了,却是独自来的。
他说不清自己心里的感受是什么。
世上哪天没有生离死别,有人死就有人生。按照秦福与他说的,就算他不帮忙种种子,今年也将是秦府的死期,无论他帮不帮秦福,他们都将难逃一死。
命运就是这样,不会善待某个人,不会针对某个人,也不会放过某个人。
他抬头望天,寒风吹湿了眼眶。
下了大半个月的风雪,停在了他们死的那一天。
无风无雪,无人默哀。
万事万物,皆有命数,不可强求,求得必反。
当初他滥用卜算之术,帮助太祖开疆辟土,却始终摆脱不了苍祈终究要被灭国的命运。
当初他为了救国宴上无心犯错的张琮,背弃自己立下的誓言,为苍祈卜算,结果造就了今日滥杀无辜的厉弥相师。
还牵连到两百年后的褚兰深。
这次他想帮秦福避开一劫,却让他一家上下惨遭灭门,甚至来不及踏进崭新的一年。
命运在用一次次血淋淋的事实告诫他,不要妄图改变既定的一切,否则将会得到更严重的反噬。
身边传来脚步声,庄奚言整理好情绪,转过身去,冷漠看着来人。
张琮嘴角荡漾出一个欣喜的笑容:“师父,是琮儿来迟了,让你久等了。”
他身边依然跟着杨溪成。
杨溪成仍是没什么表情,手上托着干净的换洗衣物。
庄奚言道:“有什么话,说吧。”
张琮愣了愣,然后拄着拐杖快步走来,笑道:“这里是我来时无意中发现的。现在冰雪严寒,最适合泡温泉了,师父你也下来舒服舒服。”
他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无害,率先褪下衣裳,在温泉里寻了块大石头坐靠着。
一转头,见庄奚言还站在温泉池边上,居高临下俯视他。
张琮:“师父,你怎么还没下来?”
庄奚言淡淡道:“这样说就可以。”
张琮:“师父,下来吧。”
庄奚言无动于衷。
张琮微沉下脸。
“师父,你还不明白你的处境吗?如果你不让我得到我想要的,那么你肯定也得不到你想要的。”
庄奚言轻笑一声,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玩的笑话,缓缓道:“我倒不知我想得到什么。我不过是一介孤魂野鬼,还有什么是可以拥有的,还有什么是害怕失去的?”
“你当然可以拥有,这世间所有美好的一切我都可以给你!我们可以回到过去,像从前那样,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骑马,一起数星星,一起……”
“够了。”庄奚言深深叹息,“张琮,我希望你接下来认真思考,在我允许的范畴之内,提出你合理的要求。”
他温润如水的声音,比这氤氲热气的温泉还要让人沉醉,可是表情为什么这么疏远。
张琮轻抿嘴唇,半晌,委屈道:“我要你下来,陪我泡温泉。”
庄奚言眯起眼,显然认为这不合理。
不,也许泡温泉是合理的,但若是陪眼前这人,他便觉得不合理。
“不然我就把那个贱女人杀掉。”
……
等庄奚言踏进温泉时,不禁拧紧眉心。
他不喜欢这么烫的水,他感觉自己像一条鱼,快被又热又烫的温泉水煮熟了。
尤其旁边有道炽热无礼的视线黏在他身上,让他感觉哪哪儿都不太舒服,思来想去,还是穿着里裤下了水。
他找了块偏高的石头端坐在上,温泉水只淹没到他的腰腹,上半身晾在寒风里,中和了这滚烫的水。
总之,好过全身被烫成猪肝色。
张琮划开水靠过来,贪恋道:“师父,怎么两百年过去,你的容貌一点都没变呢,还是这么好看。不像我,我长大了,现在看上去比你还年长几岁。师父,我记不清了,你这模样,是几岁的模样?”
“你不眼熟吗?”庄奚言眼里无波无澜,望着粼粼水面平静道,“我几岁死的,就是几岁的模样。我的肉身被你囚禁,你又天天守着,应该很熟悉才是。”
“我……”张琮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似乎没想到庄奚言会这么毫无芥蒂地说出这些话,“也不是天天守着,我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那寒室太冷了,我无法久待,可这不能代表我不在乎你,你知道我现在身体不好,但是……”
张琮语无伦次。
这样的张琮终于有些像小时候的他,可那时候他是为了掩饰自己偷吃糖,现在这般又是为了掩饰什么。
庄奚言不愿与他多废口舌。
“你想要我用无界树结的花去换翠枝,是吗?”
张琮反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庄奚言换了个话题。
——这是在替他解围吗?因为看到他的困窘?
张琮又高兴起来:“是的,只要你让那树开花,然后把花交给我,我就把完整的翠枝还给你。”
“完整?”庄奚言眉眼冷了几分,“我要活着的,没有受到一丝伤害的翠枝。”
如果一切已成定局,他救不回那几十条性命,至少……至少让他救回李翠枝。
张琮眼里散发锐利的光芒,但片刻后消沉下去,隐隐不悦道:“好吧,师父的想法,琮儿一向遵从。只是那翠枝有相公,师父知道吗?”
庄奚言别过脸。
对牛弹琴。
他有些摸清张琮如今的秉性了。
人一旦功成名就,就想补偿自己年少时犯下的错,让自己心里好受点。至于对方需不需要这种补偿,根本不在他的考量范围之内。
这种执念,让他对周遭所有可能妨碍他补偿行为的人,都十分仇视。
所以他对李翠枝,以及董观延他们,都充斥着强烈的敌意。
李翠枝还在他手上,若是让他这样误解下去,只怕对她更加不利。
庄奚言思来想去,不得不换一种方式对待张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