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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厉弥相师 ...

  •   一开门,入目的是个拄着拐杖的青年人。面色苍白,眼下一片乌色,看上去有些憔悴。

      可是瞬间,来人脸上掠过惊喜之色。

      庄奚言觉得他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他的脚下被雪浸湿了一片,看来走了很久的雪路。

      迷路了?

      庄奚言没有过多思考,正要开口询问,谁知来人的呼吸起伏很大,眼神贪婪地凝视庄奚言,激动道:“师父,我终于找到你了!”

      师父……这世上大概只有一人喊他师父。

      庄奚言大脑空白片刻,终于慌了神色,倒退三步。

      来人向前迈了几步,想抓住庄奚言,却被一把甩开,他伸在虚空中的手顿了顿,脸上十分无措。

      庄奚言一脸不敢置信,本能地往后退,下意识避开他的触碰。

      好像那不是一条苍白的手臂,而是一条索命的绞绳,紧追他两百年。

      来人正是张琮。

      时隔多年,庄奚言上一次看张琮的脸,还是在自己临死之前。

      那时的张琮不过少年之资,稚嫩又张狂,眼里只有往上爬的贪欲。而现在的张琮五官长开了,眉宇间也阴郁病态许多。明明看上去正是青年之姿,却像个垂垂老矣的濒死之人。

      庄奚言稳下心神。

      他从未想过,两百年过去,张琮居然还活在世上。

      张琮的到来,使得他凄惨而死的画面如走马灯一般,不停转动。

      纵然他自愧于用卜算之术为虎作伥,纵然他自知大肆窥探天意将有损寿命,他也早已做好惨淡离世的准备,哪怕苍祈百姓幡然醒悟,明白他才是挑起战争的最大帮凶,从此以后对他唾弃千年,他也毫无怨言。

      可他庄奚言,从未对不起太祖,更未对不起徒弟!

      然世事难料。

      最敬重的太祖,最疼爱的徒弟,合谋策划他的死刑,让他毫死在大雪纷飞、张灯结彩的年夜里,毫不体面。

      可他现在是庄奚言,不再是当初那个受制于人的庄阑。

      时间可以掩饰一切,也可以斩断一切。

      他知张琮欠他太多,他本该痛恨张琮,可张琮带给他的所有伤痛,早在两百年间随风而逝;他对张琮的满腔怨恨,也随他对张琮的怜惜一去不复返。

      比起所谓的报复与还债,他更希望张琮从未出现,他要停止一切与之纠缠的举动。

      对他而言,张琮现在只是个不相熟的人,撇开过去,两人几乎毫无关系。

      于是,他皱眉道:“别喊我师父,我们师徒缘分早就了结。”

      张琮眼里涌上茫然。

      他不明白,他的师父温柔和善,端庄高洁,只是两百年未见,怎么会说出如何冷漠的话,他怔怔道:“师父,我找你找了两百年,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怎么会对琮儿说出这种话?”

      庄奚言看他痴呆模样,只觉多说无益,冷冷打量他,道:“你怎么会找到这里?”

      张琮失落地收回苍白的手,但旋即又高兴起来,脸上因开心而生出一些血色,兴奋道:“原来上天还是眷顾我!无界树的种子发了芽,我还找到了消失多年的你。师父,你一个人在外面躲藏这么久,琮儿每天都在你的府邸等你,没有一天不在想你……你有想念琮儿吗?”

      鸠占鹊巢。

      庄奚言的眼皮一直在跳,他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一定发生了某种变故,否则远在京城的人,是不可能突然出现在国境边缘的荒山之上。

      庄奚言严厉问道:“回答我,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张琮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取出一块玉佩,在庄奚言面前缓缓摊开。

      “师父的传家宝被贼人偷了去,我是特意来物归原主的。”

      庄奚言拿起玉佩,微微蹙眉。

      其实不用仔细看,他也能一眼认出,这就是他给翠枝爷爷的玉佩。

      怎么会在张琮手里?

      他的手不自觉攥紧。

      “你认错了,这不是我的玉佩。”

      张琮一眨不眨盯着那只拿走玉佩的手,柔润白皙,阳光下透着淡淡的光泽——犹如他两百年前每天牵着的那双手,似乎没有一丝变化。

      他握住手心,残存的触感让他眷恋不已,低低笑道:“师父说笑了,怎么不是呢,上面有你的‘阑’字,而且还有我做的记号。”

      庄奚言皱眉:“记号?”

      张琮咧嘴露出阴森的牙齿,得意道:“既然你怎么也不肯给我,那我就让它永远留有我的印记,这样不好吗?”

      庄奚言没等他胡言乱语完,便打断了他的话,似乎有更重要的事要问。

      “你把翠枝怎么了?”

      张琮灰蒙蒙的眼珠一沉,不答反问道:“她和你是什么关系?”

      “与你无关。”

      “怎么会与我无关?她偷了我师父的东西,我就该替你好好教训她!”

      张琮一脸理所当然,甚至还有种替他出气的愉悦感。

      庄奚言心底终于泛起一丝怒意,那丝怒意不是因为过往恩怨,而是张琮此刻越界的举动和对人的亵慢。

      他有何资格替他做事,又有何资格随意污蔑他人?

      庄奚言把玉佩重新系于腰上,冷静道:“她没偷。”

      张琮眼眸阴沉下去,道:“这可是你的传家宝,随身携带之物,当初我百般恳求你送我,你都不肯答应,如今它却在一个低贱布衣身上!如果不是她偷的,我想不到更好的解释!”

      “我送给她的,行了吗。”庄奚言冷漠地看着听不懂人话的张琮,“我再问你一遍,翠枝在哪里?”

      “师父,我们师徒这么久没见,你嘴里没有一句关心我的话,还口口声声念着什么翠枝,你不觉得你太过分了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似生气,似埋怨,还似半遮半掩的嗔怪。

      一如两百年前的语气。

      庄奚言垂在披风下的双手握成拳头,脸上却没有一丝波澜,道:“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张琮脸上闪过一丝迷茫,喃喃道:“怎么会没有,我们有两百年没见面了。自从你喝下无界水,我每天都抱着你的肉身和你说话,我……”

      “闭嘴!”

      庄奚言单手掐诀,冷不丁乍现的光球,将毫无防备的张琮击退数步,撞在院门上,发出巨大的声音。

      这一动静太大,灶房里的两人终于跑出来,见这仗势,纷纷挡在庄奚言面前,就连阿察也低吼着过来。

      董观延从没见庄奚言这样失控过,他看了一眼被打出血的陌生人,紧接着对庄奚言问道:“奚言你有没有怎么样?他是谁?怎么会在这里?他有没有打你?”

      周晚庭看他眼里充满痛苦,浑身打颤,不禁握住他冰冷的手,给他取暖。以前周拂容是怎么安抚她的,她就怎么安抚庄奚言:“言言不生气,不生气。”

      张琮抹去嘴角的血,望着眼前一幕,脸上变幻莫测,恶狠狠道:“畜生也就算了,这些人又是谁!?”

      莫名其妙被归为畜生一类,谁听了都不舒服,阿察仰天长啸,周晚庭更是藏不住脾气,指着他鼻子破口大骂道:“要你管!你算什么东西,少在这里阴阳怪气的,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董观延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是庄奚言的反常让他意识到事情不简单,他左右找了找,举起旁边的锄头,恐吓道:“不管你是谁,现在离开这里,快,不然小心我揍你!”

      张琮忍了忍,视线越过他们,对着那个浑身发抖的人,耐心说道:“师父,两百年来我为了救你,耗费所有时间精力,到处寻人帮忙,其间经历多少次失望和痛苦,你绝对想象不到。但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都不会放弃,因为我要弥补我不小心犯下的错,只要你能活过来,不管要我付出什么,我都愿意。”

      “不小心犯下的错?”庄奚言冷笑道,“我因谁而死,你心知肚明。”

      当初若不是张琮攀附权势,听从太祖旨意,囚禁他折辱他,强行灌他喝下有毒的水,他何至于一身狼狈而死,还是死在自己的府邸,凶手还是自己亲手养大、视为家人的唯一徒弟!

      张琮眼里闪过慌乱,忽然咳嗽起来,等他终于不咳了,又转了个话题道:“师父,你现在不是凡人之躯吧,你刚刚使的是什么妖术?”

      他不等庄奚言回答,或许他知道庄奚言不会回答,他继续道:“不过那不重要。我可以让你变成真正的人,只要你跟我回去。”

      庄奚言深吸一口气,片刻后,眼神已恢复清明。

      “滚,我不需要。”

      张琮似乎早就知道他会说什么,呵呵笑道:“你不想知道翠枝在哪里吗?”

      庄奚言脸色铁青,再次掐诀丢出光球,却被一个黑影一掌劈开,劲风刮过,黑影直直劈向庄奚言。

      张琮急得跺脚,连忙喊道:“不许对他出手!”

      黑影一顿,闪身回到张琮身后站着。

      庄奚言眯起眼。

      那个黑影一身不合时宜的简装,看上去羸弱单薄,与这雪地格格不入;眼窝很深,眼里无神,仿佛只是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

      隐约能看出,他生前是个温文尔雅的男子。

      只是身上散发着让人无法忽视的鬼气。

      “这是你养的……厉鬼?”

      普通恶鬼极难挡住他的攻击,但如果是极深怨念所化的厉鬼,就能解释其中一二。

      就好比之前的红衣厉鬼,吴新荷。

      张琮开始笑,笑得越来越疯狂,嗓音嘶哑起来,眼角甚至渗出几滴泪水。

      那疯癫的模样让人身体和心里均不适。

      “你想杀我?呵呵呵,原来你恨我,也好,至少你心里有我,总比忘了我好。”

      庄奚言合上眼睛,道:“你疯了。”

      “我是疯了,那又怎样!”

      张琮以拥抱的姿势张开双臂,狂喊道:“你尽管来杀我啊,我可以让你亲手掏出我的心,割断我的喉咙,让我的鲜血流在你的皮肤上,那一定非常漂亮,非常……畅快。”

      他紧紧攥着胸口的衣裳,好像感受到心口的痛,笑得很扭曲:“不过我告诉你,你杀了我,你的翠枝也活不了。”

      这话一出,庄奚言微微松口气,至少他知道李翠枝暂时安全。

      只是张琮的情绪比以前更加不稳定,喜怒无常,保不准在激动的时候,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之事,只能先安抚住他,再慢慢套话。

      思及此,庄奚言放缓语气,望着张琮的眼睛,换上一种为师为父的宽容与怜悯之色。

      “我没想杀你,我只是不希望任何人因我而死。”

      张琮的笑戛然而止,半晌,怔怔道:“师父,你还是这样一心向善,虽然我多次劝诫你,不要为了不相关的人费心神,可你始终不听。”

      随即想到了什么,他冷冷打量另外两人。

      “你又捡人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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