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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张贴春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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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李翠枝大婚后,长泽山又下起鹅毛大雪。
山上的风雪比山下重,伴随呼呼的风声,几人留下的脚印不消半日便淹没殆尽。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下,三人几乎不怎么出门,整日待在屋里喝茶聊天烤火。偶尔庄奚言会坐在檐下,望着白茫茫的西边发呆,仿佛这才是他过惯的日子。
这场大雪持续了大半个月,直到腊月底,才渐渐停下。
这天一大早,庄奚言的房门就被敲响了,外面传来董观延兴奋的声音:“奚言,该起床啦,明天就是正月初一,快出来贴春联挂灯笼啦!”
庄奚言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清醒的眸子。
其实他们在院子里说话的时候他就醒了,火盆的火不知何时熄灭,天寒地冻,他身子犯懒,不愿早起罢了。
一打开门,就看见董观延正站在隔壁屋门口,时不时回头问:“歪了吗?”
周晚庭站在院子里,戴着一顶毛绒绒的小老虎帽,一手拿着白玉糕,一手叉腰道:“歪了歪了,往上贴,再高一点,哎呀,你真笨,下来一点,对,就这样。”
折腾半天,才贴到周晚庭满意。
还只是大致满意。
董观延抹了抹汗,趁周晚庭拍拍肚子去灶房拿糕点的功夫,拎着春联和面浆糊过来,一股脑塞到他手里。
“还是你来贴吧!晚晚骂了我一早上,说我怎么贴都不齐。”
庄奚言低头看手里大红色的春联,半晌,干巴巴笑道:“怎么贴?”
董观延睁大眼睛,意外道:“你没贴过啊?”
庄奚言不好意思:“没有。”
“那算了,还是我来。”董观延拿回春联,边比划位置边聊,“你知道这两年我四处流浪,根本没有落脚的地方,更别说贴春联这种事情,所以啊,要不是之前兰深提醒我,我也忘了这事儿。”
庄奚言看了一会儿他如何张贴,然后学着把左边一联贴上。
他俩身后传来“歪了歪了,真笨”的声音。
两人高举手臂,像两只攀附在墙上的壁虎,来回对了许久,终于把春联贴齐整,春联纸和木板门之间严丝合缝,不留一点空隙。
庄奚言看着一片素白的院子,多了鲜艳喜庆的春联和红灯笼,就连鹿棚都挂着两个,阿察的鹿茸还没长出来,正好奇地用头□□着。
真有过年那味儿了。
心里不禁一暖。
他忽然想到什么,委婉道:“观延,听说还要贴门神的。”
谁知董观延摆摆手,一分神,倒贴的福字没按住,要往雪地里飘,他急忙接住,好在落地之前抓到了。
只是被他抓皱了。
他嘴一撇,趁周晚庭还没回来,赶紧把福字抚平,道:“兰深特意交代我,不准贴门神——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门神可以驱邪避鬼,谁家过年不贴?就他非不要。”
“……驱邪避鬼?”
庄奚言低头闷笑,脸颊晕开两抹微红,通透的热气扫去冬日的寒意。
“你笑什么?”
董观延不小心把面浆糊沾到手上,正就地取材,拿雪洗手,余光瞧见庄奚言柔情的笑意,不禁困惑起来。
——有发生什么好事吗?
“明明是个不信鬼神之说的人,傻阿深……”
居然担心门神会把他挡在门外,不让入内。
庄奚言心里泛起一丝甜意,这种只有他二人知道的小秘密,不足为他人所知,也不愿与他人分享,光是知道褚兰深对他无处不在的心意,他就喜难自胜。
董观延见他眉目愈发柔和,估计在想褚兰深,于是用手肘撞他,惨兮兮道:“奚言,我房门还没贴呢。”
庄奚言打量最后这幅春联。
“观延,怎么你这幅字体和我的不一样,春联不是一处买的吗?”
董观延拎着面浆糊走到自己屋前,边走边说:“不是我的不一样,是你的和我们的不一样,你没发现吗?”
“嗯?”
“你那幅是兰深亲自写的,他再三叮嘱我不能贴错,一定要贴在你门口。”
听到这话,庄奚言不禁回头去看自己房门的春联。
他这才仔细打量起那几个字来。
字迹行云流水,跌宕有致,是一幅很好看的字。
他从右往左看去,嘴唇轻启,轻柔而缓慢地念着上面那几个字。
“不替人间抱不平,只待昧谷抱春归,迎喜添福。”
他仿佛能看见褚兰深俯首写字的模样。
骨节分明的手执笔挥洒,长长的乌发垂在桌边,表情专注而认真,可能写完还会拿起来吹一下笔墨。
他若在的话,褚兰深一定会撒娇着问他写得好不好看。
而他会很肯定地说好看。
然后褚兰深缠着他也写一幅字,来比对谁写得好看……
庄奚言又晃神了。
董观延喊了几声拿春联来,都没有得到回应,他回头一看,才发现庄奚言还在那儿看字,他十分无奈,走过去在庄奚言眼前来回摆手。
“奚言,你又在笑,到底在笑什么,他写得有这么好吗,我都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一点都不像春联。”
庄奚言的目光黏在那几个字上,温柔道:“你知道京城在长泽山的西边吗?”
“知道啊,怎么了?”
“他说,他春天就会回来。”
贴完春联,三人围在火盆前烤地瓜,周晚庭一边吃着糕点,一边注视着冒着迷人香味的地瓜。
董观延的手在上方来回翻转,暖和得心里都舒坦多了,不禁呼出一口长长的气。
而周晚庭吃得十分起劲,倒不像他们这般怕冷。
“你们辽羿是不给你饭吃,还是你天生是个馋的,怎么这么能吃……嘴巴都没见停过,这我以后得挣多少钱才养得起这张嘴啊……”
董观延看着她一口一口慢慢吃的样子,默默想着,这都是再普通不过的食物,怎么被她吃出珍馐美馔的感觉……
还吃得那么乖巧可爱……
周晚庭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食物,不屑道:“你懂什么,少见多怪!你去我们辽羿看看,相同的食材有不同的做法,相同的做法有不同的食材,包管你吃什么都觉得新奇,说不定吃得比我还多。”
董观延心里收回那句“乖巧可爱”……
至少一点也不乖巧!
他不服气道:“能有多不同,大同小异罢了!”
周晚庭翻白眼:“懒得跟你说,等你下次来辽羿,我带你吃清蒸鲥鱼。”
“鲥鱼?”董观延道,“我听都没听过……奚言你吃过吗?”
庄奚言:“没有。”
周晚庭:“你们苍国不临海,肯定没吃过。”
“好吧。”董观延对吃没什么追求,管他鲥鱼九鱼八鱼,河鱼湖鱼海鱼,能吃饱就行……转头问庄奚言,“兰深去京城这么久,一点消息都没有,他不会出什么意外吧?”
庄奚言抿一口热茶,半晌,才开口:“只要苍祈还在一天,他就会平安一天。”
董观延困惑地看他,他却笑笑没说什么,端起火盆上热着的水壶,往杯里续上。
阿察伸直脖子,用鼻子蹭蹭庄奚言,似乎也被地瓜的香味吸引,正向庄奚言讨吃的。
“还没好呢,再等等。”
庄奚言伸出关节泛红的手,拍了拍它的脑袋,又给它摘掉一些杂毛。阿察温顺又懒散地把脑袋枕回背上。
董观延见状,取来厚披风,盖在庄奚言身上,几乎是无微不至地注意他每一个细节。
“奚言,天一冷你就窝在摇椅里,一坐就是一天,有时候你睡着了我都不知道——你是不是很怕冷啊?”
听到问话,庄奚言转头望他。
“还好。对了,我睡着之后会乱动吗?”
董观延一刻没停下,边给周晚庭续茶边回答:“那倒没有,你睡觉的时候很安静,安静到我以为你只是在闭目养神。”
庄奚言低头笑了笑。
“我就知道他在诓我。”
董观延没听清,一边拨弄火盆的木炭,一边说道:“兰深走之前交代过我,要我好生照顾你,要是他回来发现你生病了,或者受伤了,哪怕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小伤口,你知道他那个小心眼,肯定不会饶过我。”
周晚庭蹭掉嘴角的糕点屑,口齿不清道:“受伤了用法术治一下就好了嘛。”
董观延轻咳一声,埋怨地看一眼周晚庭,又偷瞟一旁的庄奚言。
庄奚言依然面带微笑,脸上没什么变化。
董观延有些心虚。
之前和周晚庭聊天,他不小心把“奚言会法术”这事儿说漏了嘴,急忙去找庄奚言道歉,小心翼翼问要不要用一下忘心术,谁知庄奚言只是笑了笑,似是而非地说了句“瞒也瞒不了多久”,便继续做手里的事去了,自那之后,庄奚言不再藏着掖着,只是每每这个时候董观延都有些愧疚。
周晚庭对他胆小如鼠的模样不屑一顾,说道:“怕什么,胆小鬼。”
庄奚言也笑道:“晚晚说得对,阿深肯定发现不了。”
董观延知道他没有要引申这个话题的意思,也就是他并没有怪自己的无心之失。
董观延用钳子拨动地瓜,一面感谢他的包容,一面无奈道:“奚言,你就惯着她吧,迟早有一天会骑到你头上去。”
周晚庭冷哼一声,把咬剩下的糕点全塞进他嘴里,而他那懵圈的模样,加上脸颊鼓鼓囊囊的像个松鼠,让周晚庭一脸得意。
“你就是嫉妒,嫉妒言言对我比对你好,就算你来得早有什么用,早不过兰兰,晚不过我,但是言言最爱的是兰兰,第二个是我,第三个你猜是谁?略略略,是阿察,笨死了,你只能排到第四。”
“你!”董观延脸上微红,好不容易把嘴里的糕点咽下去,顺了顺胸腔,不服气道,“我承认我排不到第一,但也不至于第四吧?”
阿察低叫一声,似乎也不服气。
“说你第四是因为只有咱们四个,但凡再来个云儿姑娘,海儿姑娘,这姑娘,那姑娘,你也只能往后排,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你永远都是最、后、一、名。”
庄奚言握拳在唇边轻咳一声,随后发出轻柔温和的声音。
“快晌午了。”
董观延深吸一口气,自我调节道:“你少吃点糕点,等下该不吃饭了……我去做饭,你要不要去?”
“干嘛不去?走,我要吃鸡腿。”
庄奚言缓缓放下茶杯,耳边听着木炭燃烧的声音,依稀听见灶房的董观延和周晚庭因为做什么菜而斗嘴。
“不吃这个,你昨天做得好难吃,兰兰不是教你了吗,你怎么还没学会?”
“知足吧!要不是他那天为了报复我,突然要教我做菜,现在我们只能吃奚言做的菜——你不知道吧,他做菜真的不好吃,我吃过一回,比我做的还难吃。”
“上次吃过啊,不是挺好吃的嘛?”
“天真,那是兰深在边上手把手教的,相当于那就是兰深做的,不能算到奚言头上……”
显然他们忘记了地瓜。
庄奚言轻咳一声,转头与阿察对视,道:“你有口福了。”
他捡起地上的钳子,在火盆里挑了挑,夹了一个看上去熟了的地瓜,刚夹出来,阿察的脑袋就凑过来,他连忙按住它的脑门。
“烫,等它不冒热气了再吃。”
阿察小声呜呜叫,随后趴在地瓜旁边,乖乖地等热气散掉。
庄奚言被它好吃的模样惹笑了,捡起旁边的扇子扇热气,忽然院子外响起敲门声,在这冰天雪地的寂静中,十分突兀。
叩、叩、叩。
敲完隔了一会儿,便继续敲三声,似乎有极大的耐心,又极其小心,生怕吓到里面的人。
庄奚言猛然睁大双眼,下意识挺直腰板,似乎下一刻就要站起来。
但很快又自嘲一笑。
怎么可能是他。
若是他,只怕早就跑进来抱着他一顿乱啃,还一边说着不知羞的撒娇话……
哪会像这般疏远地一副客人模样,还要敲门。
庄奚言拢好披风,一脚踏进冰冷的雪地里,衣摆沾染上了软绵绵的雪,寒意从脚底窜起,他不禁加快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