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举世无双 ...

  •   客栈的沐浴桶比他家的大一些,两个人同时坐进去,绰绰有余。

      褚兰深试了试水温,刚刚好,见人迟迟没有过来,转头一看,庄奚言正坐在椅子上发呆。

      “哥哥怎么还没脱?”忽又想到什么,来了兴致,“不如我来伺候哥哥沐浴。”

      庄奚言一怔:“你先洗吧。”

      褚兰深:“你刚刚吹了冷风,泡在热水里,会舒服很多。”

      庄奚言失笑:“阿深,我还没到弱不禁风的地步。”

      褚兰深走过来捏了捏他的手心,不似在外面那么凉,却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就是想伺候哥哥更衣沐浴,哥哥能不能给个机会?”边说,边无赖一般拉扯庄奚言的腰带。

      庄奚言拿他没办法,只好站起身,腰带顺势落在地上。

      褚兰深三两下就把庄奚言的衣裳褪下,白玉般的身子就这么露在他面前,干净纯洁得不像话。空气中的冷意让庄奚言不禁打了个寒颤,褚兰深回过神,立即把庄奚言护在怀里,半抱半搂地把人送进沐浴桶。

      微凉的身躯一接触到热水,庄奚言就忍不住合上眼,往后靠,轻舒一口气。

      这种全身被包裹起来的感觉真好。

      热气氤氲,清香袅绕。

      忽然有水哗啦啦的声音。

      睁眼一看,褚兰深把刚脱下的衣裳搭在屏风上,正不着一缕跨了进来,长臂一捞,竟让庄奚言在水里换了个位置,原本坐在内凳上,现在被褚兰深抢了去,而他稳稳坐在褚兰深腿上。

      “你怎么进来了?你的伤还没完全好,不能沾水的。”庄奚言扭过头去看他,担忧道。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又是神明血,又是治疗术,能不好吗。”褚兰深指着自己的胸口,语气里充满了小得意,道,“再说,哥哥今天这么辛苦劳累,说好了我来伺候你。”

      庄奚言无奈极了。

      “堂堂皇子殿下,怎么总想着伺候别人?”

      闻言,褚兰深轻笑一声。

      “没有别人,我只想伺候你。”

      褚兰深轻轻捧起热水浇他蝴蝶骨上,庄奚言被热得颤了一下,往后一仰,软软靠在褚兰深的胸膛上,褚兰深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顺势搂住他。

      “没想到举世无双的采玄相师,竟然在我怀里沐浴,说出去,不知道要羡煞多少人——当然,我才不会告诉他们,我要独享哥哥,不给任何人发现。”

      庄奚言眯着眼,缓缓道:“你说出去,人家只会说,‘这公子长得如此俊美,可惜是个傻的,采玄相师死了有两百年,你怕不是搂着一具白骨在沐浴。’”

      褚兰深低低笑出声,笑得胸膛都在震动。

      “说得有理,不过哥哥,你再不多吃一点,就快瘦成白骨了。”

      他一会儿捏捏肚子,一会儿捏捏手臂,一会儿捏捏大腿,乐此不疲。

      庄奚言低头看那双手捏来捏去,又像是心无杂念,又像是吃豆腐,叫人一时分不清。

      就当是“伺候”的副作用吧……

      庄奚言闭上眼休憩。

      褚兰深又捧起水,几乎贴着肩头小心地浇下去,避免水花溅到庄奚言脸上。

      “哥哥以前也这么畏寒吗?”

      庄奚言回忆了一下,温声道:“以前还好,大概是死后才开始畏寒的。”

      “哥哥是怎么死的?”

      庄奚言的睫毛抖了抖。

      他很少提及生前的事情,那些事情闷在心里太久,比起说什么,对象值不值得倾听更加重要,如果把秘密说给不值得信任的人听,那么后悔将比闷死还难受。

      显然,褚兰深是那个值得他信任的人。

      庄奚言想了想,道:“人人都说采玄相师是病死的,这话也不假,彼时我药石无功,吊着一口气活着,死是迟早的事情。”

      褚兰深微微搂紧:“另有隐情?”

      庄奚言睁着眼,望着桌上摇曳的烛光,道:“太祖对我卜算的能力有所忌惮,当我萌生不想再卜算的想法后,他看我的眼神都变了,甚至等不及我病死,提前赐我有毒之水。”

      褚兰深沉默片刻,低声道:“死的时候……痛苦吗?”

      庄奚言没说话,恍惚中想起曾经看过的皮影戏。

      一个身着白衣的男子以怪异的姿势坐在床榻上。面色苍白,乌发凌乱垂下,纤细的脖颈上扣着一个漆黑的镣环,相连的镣链自下而上,笔直地挂在上方横梁。他扯了扯镣链,想拉它却拉不动,一挣扎,脚踝上的脚镣也铮铮作响。他不得不仰起下颌,堪堪喘口气,每当他坚持不住快倒下去时,脖颈就会被镣环硬生生扯着,站不能站,躺不能躺,就像一个快要坏掉的人偶被丝线狼狈牵扯着。

      庄奚言闭上眼,在褚兰深的怀里轻轻摇头。

      “对我来说,死是一种解脱。”

      当活着成为一种痛苦,当死亡成为一种奢求,当张琮端来那碗毒水,当信念被亲近之人无限摧残,他只想让自己体面地死去。

      褚兰深低喃道:“怎么会是解脱呢,如果我在的话,我舍不得让你死,我拼了命也要让你好好活着。”

      庄奚言心头涌上一股热流,侧首对上那双桃花眼,温声道:“往事已逝,我已没放在心上,珍惜眼下的时光,就够了。”

      “以后我会保护你,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庄奚言感到温热的唇贴着他的眼皮,很轻,很温柔,好像怕碰坏他一样。

      他弯起嘴角道:“好,我相信你。”

      “哥哥,再和我说一些你的事情吧,我想知道更多的你。”

      “嗯……我想想……”

      从何说起呢。

      许是想的时间比较久,褚兰深的手慢慢不老实了,水里若有若无地触碰,打断了庄奚言的思绪。

      他按住褚兰深的手。

      “怎么了?”褚兰深眨了眨道,“哥哥你继续想,我只是帮你清洗罢了。”

      庄奚言怎会不知褚兰深的心思,认真道:“我自己来吧。”

      褚兰深不依不饶:“说好了我来伺候你,我得伺候到位才行。”

      他像模像样擦拭几下,好像真的只是清洗,并没有其他意图,不仅如此,他还催促起庄奚言来。

      “哥哥,你边说,我边洗,不然待会儿水冷了,咱们都得着凉。”

      庄奚言的身体渐渐放松,道:“那我说说我和太祖的事吧。太祖是个很有野心、理想与抱负的人,极其擅于发现有用之人。我进司天监三个月,就被太祖传召,他知我一人生活,便对我格外照顾,常常说我们是亦师亦友的关系。”

      褚兰深:“定是哥哥的卜算之术太厉害,才会被太祖注意到,听说那时候太祖战无不胜,这其中一定有不少功劳是哥哥的。著名的启国之战,可是一直流传至今。”

      庄奚言无奈摇头:“其实启国之战与我没有关系,那时我生着病,无力卜算,太祖为了鼓舞士气,就借我之名,假传子虚乌有的预言,没想到启国听到预言后,大受打击,自己先乱了阵脚,溃不成军,最后战败。”

      褚兰深:“噢?太祖竟然有此手段。”

      庄奚言:“是啊,太祖杀伐决断,知人善任,是个厉害的狠角色,苍祈大部分版图都是太祖战来的,且以他的威严,一般小国不敢来犯。”

      褚兰深不屑:“可他不信任你。”

      庄奚言苦笑:“我见交战犹如下棋,太祖赢了一局便想再开一局,这场棋局没有尽头,他的版图亦没有尽头。战火得不到熄灭,我也越来越迷茫,不知该不该继续下去。”

      褚兰深:“哥哥不愿生灵涂炭,即便是他国百姓。”

      庄奚言:“我生于苍祈,自然要为苍祈做事。如果我只是一个待在司天监专心卜算的相师,从没见过战场,没见过屠城惨象,没见过妇孺老弱尸横遍野,没见过挂在城墙以示胜利的战俘头颅,也许我还会继续卜算下去,可是,我发现我再也做不到问心无愧,因为我亲眼目睹了一切。我所有的信仰,以及我心中太祖的仁义,一瞬间山崩地塌。太祖说,他要的不仅仅是苍祈太平,他更要天下太平,我信了,可是天下太平,难道只能依靠苍祈吗?启国一向爱好和平,从不参与他国之争,他们难道是天下太平路上的绊脚石吗?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助纣为虐。”

      久居一方司天监,意气风发的少年君子,如何知道战争带来的灾难有多沉重。

      天下太平的背后从来都是血迹斑斑,无论战争被冠以多么好听的由头,都掩饰不了上位者心底由初心逐渐变味的私欲。

      等他意识到这一切的时候,已酿成大错。

      褚兰深叹道:“你没有做错什么,你只是被人利用。”

      庄奚言低低地笑了:“利用是真,愚钝是真,迷失在众人需要我的假象中更是真……后来,我总是忍不住想,如果我没有插手其中,是不是就不会发生那么多残忍的事情?可我明明只是想让天下太平,想让相信我的人不被辜负。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这个念头始终在我脑海里徘徊,叫我夜不能眠,辗转反侧,终于在一次夜观星象时,我悟出一个道理:万事万物,皆有命数,不可强求,求得必反。我数次窥探天机,强行改变命数,必将不得善终,于是我心生不再使用卜算之术影响国运的想法,我找太祖说了此事,只是,太祖没有同意。”

      “他自然不会同意,你的才能若不能为他所用,那必将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是啊,芳兰生门,不得不鉏。这么简单的道理,我竟很晚才发觉。我以为太祖待我这般好,他也许会不舍,但终究会放我离开。没想到,是我高估了君臣之谊。太祖生辰那日是对我有怨,只是迁怒于人罢了。我知道他醉翁之意不在酒,我也知道我躲不了,不得已,我便给苍祈占了最后一次卜。”

      庄奚言说完,眼神心虚,偷瞄一眼褚兰深。

      褚兰深故意“噢”了一声,拉长尾音,似笑非笑道:“这就是哥哥想要补偿我的原因?你为了救自己的好徒儿,自认为害了两百年后的我,你有愧于心,所以对我百般宠溺,甚至昨日还想以身相许……”

      庄奚言脸上微赧,往水里缩了缩,脑袋上氲着热气,闷声道:“我们能不能不说补偿的事了……”

      褚兰深看似善解人意地点点头,把他从水里捞出来搂住。

      “那你答应和我在一起,该不会是为了赎罪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举世无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