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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坦白心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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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个小插曲,大家很默契地没有再提,庄奚言知道他们都在顾及自己的心情,感动之余,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很少这般失态,却不知如何开口。看上去神色如常,只是他自己知道,心事重重,压得他快喘不过气来。
若霞镇为辽羿和亲团举办的烟花礼,就在城外的水滩边上。
百姓在城墙内的桥面上围观,桥下河水直流城墙外,在波光粼粼的月色中,正好与烟花的光芒交相辉映,比直接在城外看还壮观,于是大家早早占好位置,桥上桥下人头攒动。
和亲团被安排在城墙之上,安置好柔软的椅子,摆上各式瓜果糕点,入口有人把守,在最佳的距离,漫天烟花,一览无余。
公主披着披风,孤身一人跑到城门外,不知为何路上的人就像看不见她一样。见到等待多时的周晚庭,先是抱着哭了一会儿,随后拉着她仔仔细细检查,怎么这里有个小伤口,怎么那里被虫子叮了个包,虽然都不严重,也絮絮叨叨了大半天。
饶是牙尖嘴利的周晚庭,遇到长姐也变得老实,小嘴一撅,泪眼汪汪,绚烂烟花下,两人并膝而坐,说着一些外人不能听的体己话。
董观延在外头放风,天上烟花照大地,他却顾不得多看两眼,两个眼珠子死死盯着城门口,心里直冒汗,生怕有什么人过来。
庄奚言站在城墙之上,烟花光芒万丈,却照不进他心里。
他用了障眼法偷天换日,众人眼里他就是公主,而褚兰深是陪同的侍女,他俩倚靠城墙,仰头而望,其他人被命令不许靠近。
褚兰深的脸上没什么波澜,漫天烟花映在他眼里,也不及他半分美色。身为苍祈尊贵至极的皇子殿下,天下稀奇之物皆在脚边堆积成山,偏远小镇的烟花不足为奇。
只是此刻他看得认真,夜里的凉风吹在他脸上,也只是颤了颤睫毛,好像在等什么。
他眨了眨眼,转过头看,慢慢笑了起来:“哥哥是看我呢,还是看烟花?”
庄奚言仓惶收回视线。
他搭在城墙上的两只手,被烟花的光芒闪得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细细磨着粗糙的墙面,心口跟随烟花的炸裂声而剧烈跳动。
忽然,褚兰深叹了声气,挪到庄奚言身边,微微俯身道:“哥哥,我有话想对你说。”
庄奚言紧张的情绪缓了下来,似乎被这么一打断,他就能暂时不想那么多事情。他决定等褚兰深讲完他要讲的事之后,他再坦白。
“什么话?”
“关于……哥哥正在担心的事情。”
庄奚言呼吸微促,强压下慌乱的感觉,勉强笑道:“什么事?”
谁料一只大手捏住他的两颊,向中间挤了挤,不满道:“哥哥不要强颜欢笑。你看,嘴角都在发抖。”
庄奚言嘴唇动了动,说:“……嗯。”
褚兰深收回手,水光潋滟的明眸一眨不眨盯着他,里面写满了庄奚言看不懂的情绪。
“哥哥,过去一切不好的事,要么已经被我解决干净,要么无关大局。我所受之苦痛,是苍祈皇帝给我的,与其他人无关。至于偶尔一些闲言碎语,我从不放在心上,也根本不在意。”
庄奚言脸色发白,褚兰深的话他似懂非懂,他颤抖道:“你想说什么?”
“哥哥,你还不懂吗?”
褚兰深无奈叹气,牵起他微凉的手,放在自己脸上捂住,清冷的嗓音带着灼人的热气。
“攘皓腕于神浒兮,采湍濑之玄芝。”
庄奚言的手心贴得很紧,褚兰深每说一个字,手心都在颤动,褚兰深好像在以这种方式告诉庄奚言,他的话不仅可以听见,还可以摸到。
烟花的声音响彻云霄,褚兰深说话的声音,依然清晰而有力地传入庄奚言耳朵里。
“我知道你是……采玄相师。”
庄奚言呼吸一滞,瞳孔晃动。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喉咙几番滚动,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预想了许久的场景里,有褚兰深生气的模样,恨他的模样,憎恶他的模样,又或者失望受伤的模样,各种模样他都预想过,只要一想到褚兰深会用那些眼神看他,他心里就绞痛得很,恨不得把自己投入能将他全身包围的火里,用强烈的灼烧感去缓解疼痛。
他也心存侥幸地想过,也许褚兰深不会生气,会冷漠地说要一个人静静,然后两人分离——这已经是他所有预想中,结局最好的一种。
他不止一次问自己,非要说实话吗?
不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也可以的啊。
可是一想到等敏锐的褚兰深自己发现时,用任何一种预想中的眼神看他,他都会心如刀割,光是想想,都觉得头痛欲裂,心里有上千把刀子在剐,痛到无法呼吸。
等到那时,他应该比现在更喜欢褚兰深。
等到那时,他还能忍受褚兰深冷漠的眼光吗……
人世间浮沉两百年,他习惯用清醒的头脑去看待万物,有些秘密藏在心里就像烫手山芋,随着时间流逝,非但不会冷却,反而越来越烫,直到手心烧成血肉模糊,等那时再想丢,早已与皮肉相连,丢不丢都是一种致命的痛苦。
如果褚兰深注定不会原谅他,那长痛不如短痛,不如趁现在两人刚在一起,在感情还不稳固的时候说结束,总比等到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之时,才去承受那些无以复加的痛苦,要好得多。
可是褚兰深的话,让他丧失所有的思考。
好半天,他才听到自己颤颤巍巍的声音:“你、你怎么会知道……我还没说啊……”
褚兰深轻捏他的脸颊。
“很早开始就觉得奇怪,你一向心善,可是跟采玄相师有关的事情,你不是有意避开,就是冷眼相对,你还关心我对采玄相师的看法,更加让我奇怪,直到这句赋词,直接印证我的猜想。”
庄奚言顾不上那只捣乱的手,怔怔道:“你的意思是,你会猜到,都是因为我?”
褚兰深摸摸鼻子,道:“也不是。上次在茶馆,不是有个男子说家里有采玄相师年轻时的画像吗,我让暗卫偷来了。”
庄奚言:“……”
褚兰深:“确实挺像哈。”
庄奚言:“……”
褚兰深闷笑:“哥哥总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其实你的心思最好猜。无论是画像,还是你平日的异常,我都能一眼看穿。”
庄奚言咽了咽口水,艰难道:“你……不恨我吗?”
褚兰深抵着他的脑袋,大手摩挲白嫩的后颈,轻声道:“我觉得我对你已经说了无数遍喜欢,可你总是怀疑我对你的喜欢。哥哥,我是认真的,你永远可以信任我,好吗?我只会越来越喜欢你,恨不得天天粘在你身边,哪儿都不去。”
永远喜欢我……
庄奚言低下头,半晌,低低道:“好。”
他心里有一块空空的地方,被褚兰深的话塞得很满,很暖,很舒服,就像旷野中心长出一根嫩绿的幼芽,顷刻之间便有蔓延之势,铺满他贫瘠的山峦。
褚兰深捏起他的下颌,低头亲在他微凉的唇上,两人的呼吸彼此交缠。
过了好一会儿才分开,庄奚言气息不稳道:“其实我想了很久,本来我是打算和你坦白的,只不过……”
两人鼻尖蹭着鼻尖,褚兰深低声说:“我知道,我一直在等哥哥做好准备,不过看哥哥这么为难的样子,我心疼了,没忍住,只好先开口了。”
庄奚言又被他的话戳中心窝,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垂眸微笑,眼角还闪着泪珠。
褚兰深缓缓摸着他的唇瓣,喃喃问:“哥哥笑什么?”
庄奚言脸上微红,羞涩中又有些坦荡,轻声说:“我喜欢你心疼我。”
褚兰深深吸一口气,半眯着眼道:“虽然哥哥的心思好猜,但有时候这嘴里说出来的话,叫我怎么也猜不准,行事最为谨慎,说话却这么……撩人。”
撩人于无形,最是致命。
褚兰深忽然想到了什么,语气迟疑道:“昨天你说要补偿我,是因为这件事吗?”
庄奚言一愣,别过脸去。
这是什么?
这分明是一种无言的默认!
褚兰深不敢置信:“……为了那种无关紧要的小事,哥哥打算以身相许?”
庄奚言含糊其辞:“那我主动些,你不开心吗?”
“开心。”褚兰深压低嗓音,非常不满道,“但这能一样吗?补偿的方式有很多,怎么能用这一种……万一你对别人也这样怎么办?”
庄奚言认错:“算我错了,我下次不这样了。”
褚兰深立马说:“那不行。”
庄奚言推开他,无奈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想我怎么样?”
褚兰深撒娇抱着他:“你对别人这样当然不行,但对我这样当然行,因为我是你的例外~”
庄奚言的心弦又被拨乱了,挠挠他的下颌,轻声道:“好,你是我的例外。”
褚兰深摇晃他的手不依不饶:“你亲亲我~”
庄奚言被他惹得一笑。
怎么会有人长得这般高大,还有孩子气的一面,可爱得紧。
庄奚言被他亮晶晶的眼眸盯着,心里又软又甜,想了想,踮起脚尖,在最后一束烟花里,在他嘴角轻轻留下一个吻。
不知哪个烟花慢了一步,两束烟花一起冲天,在空中一路旋转、交缠,持续了好一会儿,姹紫嫣红的光才彻底消散在夜色里。
庄奚言推开褚兰深的胸膛,喘息道:“别……我们该把公主带回来了。”
褚兰深不肯,耍赖:“再亲一下~就一下!”
庄奚言迟疑:“……就一下?”
刚刚就不止一下。
褚兰深危险蛊惑:“对,就一下。”说着,就要吻下去。
忽然楼道那里有脚步声,庄奚言倏地一下推开他,手忙脚乱地整理他的衣裳,好了之后再整理自己。
褚兰深不慌不忙,任由庄奚言快速整理,自己偷偷地、意犹未尽地咂嘴。
终于,脚步声停止的那一刻,庄奚言刚坐回软椅上。
“拂若,烟花结束了,该回去了。”
这声音……庄奚言回头去看,神色一惊,来人高大挺拔,英姿勃发,正是那日轻薄他的人!
拂若,这是公主的名字吗,为何他可以对公主直呼其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