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9、坠落无界 ...
-
那扇小门开出一道口子,凄厉的叫声骤然变大,萦绕耳边。
庄奚言快速扫一眼自己的双手,略有迟疑,随后侧身闪到一边,鼎炉内泛着红光的愤怒鬼魂鱼贯而出,在空中盘旋片刻后,直直朝季昀飞去。
季昀咬牙,恨恨瞪着庄奚言,一边挥动手掌,将乱飞的鬼魂收入囊中;一边大步朝庄奚言走去,目光凶狠。
“你做什么!捣乱?对你有何益处!”
“呼——你若一直这般天真,倒显得没那么可怖。”
“……”
意识到不对劲,季昀猛然回头快速扫视,可是四顾萧条,哪有刚才那两个小鬼的踪迹!
调虎离山……
他竟被戏耍了!
季昀满脸胀红,回首恶狠狠道:“不过两个小鬼,有什么可怕的,杀与不杀在我一念之间!但是罗修,你就没那么好的待遇。你三番五次惹怒我,我要让你明白,你到底在招惹一个什么样的神明,我要你付出惨痛的代价!”
庄奚言沉默着,双眸落在那具漂浮的肉身上,似乎早已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有所感知。
季昀从袖口取出一朵茜色花,泄愤般粗鲁撬开肉身冰凉而僵硬的嘴巴,花瓣揉成一团,一股脑填塞进去,又施法,令肉身吞咽。
一种诡异的吸引从肉身连接到庄奚言,庄奚言退后两步,可那种吸引越来越强烈,身体不受控制往前走。
最后一眼,他看到季昀在笑。
再一睁眼,他看到季昀在身边,居高临下看着自己。
眼珠生涩转动。
呼吸从迟缓、剧烈再到停滞。
“啊啊啊啊啊啊啊——”
痛苦嘶哑的尖叫声弥传开来。
肉身因长年累月的寒冷而紧绷异常,每一次轻微的呼吸都会牵动全身肌肤,犹如被车马碾身撕裂,灼烧异常。干涸温热的血缓慢流淌,热与寒的碰撞,让每一处肌肤都瘙痒难耐,像有数万只蚂蚁在身上啃噬。短暂的失神后是一瞬间的集中爆发,额头顿时冷汗如雨,到最后所有的感官都比不过骤然冒起的念头——
让我死。
季昀手掌一翻,庄奚言重重摔在地上,发出重物坠地的声音。
脑下缓缓涌出一滩蜿蜒的血水。
新的疼痛钻进他的头骨,遍布他的神志,折磨得他全身蜷缩起来,右手死死扣进血肉里。
下意识要捂住后脑勺,却发现左手不听使唤,以怪异的角度瘫在泥土里。
皮肉还连着,骨头早已断裂。
痛……
痛……
还是痛……
“是不是很想死?是不是想求我饶你一命?”
汗水混着泪水浸湿了整张脸,庄奚言眼前模糊不堪,依稀看到季昀冷嘲热讽的样子,他全凭仅剩的信念,紧紧咬死嘴唇,不许自己再发出一点声音。
可实际上,他痛到无法发出声音。
脊椎咯咯作响,动作僵硬地埋头在双膝之间,掩住自己的面容。
季昀看他狼狈却还逞强的样子,心中郁结一扫而光,大力揪住他的头发拎起上半身,哈哈笑道:“怎么痛成这样?我可没有折磨你的肉身,大概是你徒弟造的孽。但话又说回来,要怪就怪你自己,总是招惹不该招惹的人,这是你自找的。”
庄奚言一动不动,只有仔细观察,才能看到身躯在颤抖。
一具脆弱的身体,在意识迷离之间保留着克制的体面;一个渺小的凡人,对蔑视的神明不屑于求饶。
痛,很痛,但他没有溃败。
说不了话,但他仍然可以气到季昀。
比如,他挪开手掌,扯动僵硬的嘴角,露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笑容,明晃晃映在季昀眼里。
如他所料,季昀很不高兴,一脚把人踹得数丈远,然后走过去,像对待垃圾一般,又狠狠给了一脚——直到再没有反抗的能力。
季昀满意地笑了。
脆弱不堪,一捏就碎,这才像一个正常凡人——
不足为惧!
“后悔吗?后悔看不起我,后悔一出生就压在我头上!我殚心竭虑掌管九泉,凭什么你一来,就要把我的一切都抢走!就凭你是天定的九泉之主,就可以肆无忌惮享用我的成果?呸!什么天定的九泉之主,你不过是能自由出入无界河,算什么九泉之主!待明日我将你练成丹药,得了你的能力,我也能自由出入无界河,到时,我看谁敢对我季昀说一个不字!”
庄奚言昏昏沉沉。
迷迷糊糊之间,撑开沉重的眼皮。
远处有个在扶正鼎炉的背影,魂魄重新被丢进鼎炉,痛苦悲怆的尖叫声荡在他耳边。岸边沉浮的苍白手臂肆意挥动,无界河的恶鬼指着鼎炉又哭又叫。风沙狂恣摧残遮天的枝木,树叶婆娑在鼎炉上,消失在黑色火焰里。
汗水混合血水顺着脸颊慢慢流到地上,庄奚言的手指微微颤动,眼前的光怪陆离一寸寸消失,只剩无尽黑暗……
月圆之夜,九泉魂魄暴增。
各处大门缓缓显现,无数迷途生魂跟着死魂一起下黄泉。
鬼吏早早在入口处把关,担当驱逐生魂和引路死魂的职责。
有死魂心生怯意,欲与之回头,被面无表情的鬼吏一眼瞧住,袖里的锁链无限延伸,直直穿过咽喉,将死魂拉了回来。
“我没死……我没死!”
有鬼影受到影响,仓皇不定,四处逃窜。鬼吏见得多了,不紧不慢地去抓,在大门口拎住死魂的肩膀往回一拉,再时不时把看热闹的生魂踢出门去。
一时间九泉骚动不已。
季昀望着,忽而叹道:“等我忙完,我再好好修理修理这些大门。”
月圆之夜,整个九泉都蒙上一层灰蓝的光。无界河躁动不已,尖叫声响彻九泉;就连无界树都比平日摩挲得厉害,发出巨大的沙沙声。
季昀用脚尖拨起庄奚言的脸,确认他还吊着一口微弱的气。
“再过半个时辰,就是你的死期,罗修,还不撑开眼睛看看,这九泉,就要易主了。”
庄奚言出气多进气少,连睁不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季昀蹲下身拎起他的头发,迫使他与自己对视,笑眯眯道:“我知道你恨我,一如一直以来我是如何恨你。可我好心让你看,你却不看,想来,是你的眼睛没有用处,对吗?”
庄奚言痛苦喘息着。
季昀继续笑,轻轻抚摸他的眼眶,道:“听说你在人间擅长卜算,尤其是观星。你可曾算到今日有此一劫?”
说话间,两根手指捅进苍白的眼窝,骨节一曲,挖出一颗血淋淋的东西。
“啊——”
庄奚言蜷缩得更深,不由自主惨叫。
“你的眼睛我看一次厌恶一次,每次看到相似的,都恨不得一口咬碎!”季昀擦擦嘴角,品鉴道,“有一说一,味道一般。”
这时鼎炉发出异常的声音,引起季昀注意。他思考片刻,拖着庄奚言满身血迹、失去意识的身体,丢到鼎炉旁。
鼎炉的动静特别大,整个炉身都在咯吱咯吱地剧烈晃动。
季昀一脸不耐:“别吵了!你们真以为自己能得道成仙?老实在里面待着,等我把你们一起吃进我的身体,你们就是九泉之主的一部分,也算得道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季昀狠狠一拍鼎炉,鼎炉没受丝毫影响,但里面的声音消停了些。
不过他始终有些顾虑在心底盘旋。
这些年他利用鼎炉,已经吃了不少丹药,按理说,炼化即将得道成仙的人所得的丹药,吃了一定大有裨益,他的力量应当大有增长,虽不至于有翻天覆地之能,但控制区区一个上古神器,应该不在话下。
可为什么昨日扶起鼎炉时那么费劲,而转世为人的罗修却可以轻而易举推翻?
同为先天神,他和罗修之间,到底存在多少差异?
这种差异,到底能不能通过炼丹消弭?
他变得烦躁,这种茫然让他心生功亏一篑的错觉。他偏头看向脚边的人,看了一会儿,忽然心情又变好了。
罗修的肉身已被摧残得惨不忍睹,神志也溃烂不堪,这种人,凭什么还能对他产生威胁?
他抬头望向月亮,月亮渐渐充盈,化身为一个圆满的玉盘。
这一景象,彻底化开他心中仅剩的顾虑。
时辰到了!
他没有耽搁,立马打开鼎炉的小门,把庄奚言丢进去——
咻——
哐当!
一支蓝光化作的利箭擦过季昀微微转动的脖颈,直直插进地里,激烈晃动的箭羽屹立岸边,带起一片尘埃。几个恶鬼好奇去抓,皆被烫了手。
季昀大惊,手一摸,脖子上缺了一块肉,手心一片濡湿。
他抬眼看过去,一只体形似骏马的巨大白鹿正猛然跺脚,仰头呼啸。
随后它冲了过来,上面坐着一个怒目而睁的少女。
“哼,找死!”
季昀松开手里碍事的东西,摆出正面迎击的姿势。
白鹿势如破竹横冲直撞,季昀躲了一下。它背上的少女两腿牢牢卡住白鹿的肚子,探下大半个身子去捞地上昏迷不醒的人。
季昀冷笑一声上前去拦,与此同时,一道青影倏然出现,使劲扣住季昀的喉咙,把人步步带退,给少女充分的间隙去救人!
湿滑的鲜血,无力的身躯,少女一咬牙,两条手臂化为长长的叶片,紧紧缠绕在庄奚言的腰腹,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把人举起放在鹿背上,她刚松一口气,庄奚言的身体忽然被什么东西大力扯动,只剩半个身体在鹿背上。
她紧张望去,是满目血腥的季昀,一手艰难扯离褚兰深的手臂,回身一掌打出去;一手拽住庄奚言的脚踝往下一扯,就要从少女手中夺回!
少女赶紧化出更长的叶片,紧紧抱住庄奚言一半的身体,她用力夹住鹿肚子,庄奚言像个破败的木偶被两方极限拉扯。
“主人,你醒醒,你醒醒!郁瑶来救你了!”
郁瑶大声呼喊庄奚言,白鹿低首用脑袋去撞,却被季昀一把握住脆弱的鹿茸,借势去拽庄奚言。
季昀诡异一笑。
庄奚言的身体缓慢从叶片中滑出去,白鹿哟哟嘶吼,忽然侧头再用力一推,鹿茸在季昀手中被生生掰断。
霎时,喷发出大量的血溅在季昀脸上,被短毛覆盖的白色毛皮上出现一道道红色,地上汇集成一滩炸开的血花。
尖锐的惨叫声响彻九泉上下,整个大地为之彷徨。
动荡的恶鬼在刹那间臣服,鬼吏纷纷望着同一方向驻足,不知发生了什么。
“庄奚言!”
熟悉的声音钻进庄奚言的耳里,他眼皮一动,手指下意识握住手心的鹿茸——那是白鹿还剩一半的鹿茸。
庄奚言下意识喊:“阿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