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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画地为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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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柳吗?”
庄奚言想了想那个穿着蓑衣,有着爽朗笑容,自称掌管天下水域的男人,再看看眼前这人,心里感慨道,神明之间竟如此天差地别,怪不得陆柳宁愿四处奔波。
道不同者,自然不相为谋。
“人间的道观庙宇不计其数,凡人表面供奉各路神明,看上去无比虔诚,实际他们有求不完的心愿,发不完的牢骚!他们总以为神明需要被感动,从不承认‘求神拜佛’是一场交易。只要付出足够的虔诚,就一定能换来足够的福报。如果不够,那一定是不够虔诚,于是建庙宇,供神像,梗着脑袋使出所有的力气告诉所有人,他们是多么尊敬神明!实际呢!真的如此吗!
“倘若哪路神明一时心软,为他们挡灾降福,从此他们便赖上了,什么鸡毛蒜皮、家长里短的大事小事全来求你,还争相宣扬,巴不得所有人的心愿都能实现,这哪里是求神,根本是倚弱凌强!
“一旦福泽没有降临,无人垂怜他们的苦楚,就怨天尤人,指着天地破口大骂,全然不见当初的虔诚模样。是谁求他们供奉吗?全是他们一厢情愿,满足他们的是好神明,没满足的便是无情无义、见死不救的狠心肠,于是神明的神性就这么被他们冠上了无情的帽子。可笑,真是可笑!凡人和神明之间有不可跨越的鸿沟,他们本就不该向神明祈愿,他们应该认清自己的位置,他们只是个凡人,怎么可以妄想神明的施舍!
“凡人的本性就是贪婪自私,生来就是这样,无一例外!”
“……”待他洋洋洒洒说完,庄奚言轻飘飘道,“这般苦恼你应该没有吧,毕竟人间不兴供奉九泉的神明。”
一阵诡异的沉默后,他淡淡补充道:“那不吉利。”
季昀的脸色越发僵硬。
庄奚言又道:“还是说,其实你在嫉妒那些有人供奉的神明?”
“住口!”
庄奚言嘴角微微一勾,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凡人也有不那么贪婪的,比如此刻他看到季昀吃瘪,便见好就收,果真住了口。
其实众生众相,那些被他丢进鼎炉的魂魄,原本是行了善事,死后会羽化登仙的好人。他们从尘埃中走来,在乱世中发出耀眼的光亮,温暖了无数迫切需要温暖的人。
如果说世上总有人看不到光在哪里,那么神明也不例外——他们只看自己想看见的。
“你那是什么眼神?你为什么这样看我?”
“从前我以为,神明都拥有无上的智慧与包容,平等又冷漠地看待众生,偶尔会心生怜悯,拯救深陷泥潭的凡人。现在看来,是我的认知不够狭隘。”
季昀皱起眉头,不悦道:“我刚才说过,这是你们凡人的一厢情愿。你让我更加确信,你们凡人的无知与自大,是从你们出生就便是如此,这是你们的‘人性’,是与生俱来的天赋,是令人耻笑的天赋。”
“这不正合你心意吗?凡人自私贪婪,引发战争,兵马不息,自相残杀,所以你的力量才会愈发强大。你厌恶凡人,却依托凡人,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其实你才是最令人耻笑的无知与自大。”
“口出狂言。”季昀顿了一下,眼底划过一丝少见的茫然,“等等,你怎么知道陆柳的名字?”
庄奚言耸耸肩,没做声。
“你还知道什么?难不成……”
季昀目光警惕,不留痕迹往后退了两步。
庄奚言觉得可笑,他怕不是误认为自己保留了罗修的记忆,不禁笑出了声,谁知季昀脸色微变。
“你别忘了,你要听从我的命令,否则,我的起誓作废,你的那些凡人朋友可就……”
“放心,我不会轻生。”庄奚言转过身背对无界河,对他命令道,“但是我不要被关在这里,带我离开,立刻,马上。”
庄奚言表达出强烈的抵触情绪,反而让季昀十分安心。
过分的执着就像在阳光下暴晒的蚯蚓,随意拿捏。
庄奚言害怕无界河,那他偏要把庄奚言关在无界河旁边,时时刻刻守着无界河,饱受拿不上台面的恐惧——被自己害死的徒弟紧盯。
这种堪称低劣的压迫手段,让高高在上的神明感到愉悦,就连多日以来心口的郁闷都疏散了不少。
庄奚言冷眼看季昀为他画地为牢。
“不知你现在是个什么东西,不是人,不是鬼,更不是神,不过这都不重要,你应该饿不死。”
季昀走之前,只留下这么一句不打算为他的衣食住行负责的话。
这个圈约莫一丈宽,里面什么都没有,好在他当时留了个心眼,特意站在无界树下,季昀不愿离他太近,就顺手一起圈了进来。
他理了理衣裳,安然靠在树干下休憩,静静看着前方。
不远处是无界河。
再过去一点,便是鼎炉。
季昀自大狂妄,言语间泄露他要到极阴之夜会把庄奚言丢进鼎炉,算日子,还有好几天……
庄奚言看了好一会儿,才闭上眼睛。褚兰深那双猩红的眼睛历历在目,搅得他思绪烦乱,忍不住重重叹息。
这些天,季昀隔一段时间都会来看他,看他是否还好好活着,庄奚言除了面色苍白许多,并没其他什么情况。他问季昀什么时候把他丢进鼎炉,得到的都是但笑不语的回应,但庄奚言锲而不舍,每次都问,后面季昀烦了,便来得少了。再来之时,总会带来新的魂魄,当着庄奚言的面,打开鼎炉的门,一个一个丢进去炼化,凄厉的尖叫声与无界河里恶鬼的叫声融为一体,分不清哪边更加痛苦。
庄奚言紧紧盯着他的举动。
季昀笑道:“不要紧张,罗修,你我也算是旧相识,提前让你看到你的下场,不失为神明的怜悯。好好享受最后这段时光吧,你活不了几日了。”
“奇怪。”庄奚言并拢双腿屈在身前,两手搭在膝盖上,平静无波道,“这两天我一直在想,九泉神明不止你一人,你行事如此嚣张,公然把我关在无界树下,九泉其他几位狱君竟不出面?”
“哼。”季昀见他优雅淡定,完全不像被囚禁的人,心里有些不快,走过去,俯视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上次游见救了你一命,你还想让游见救你,死心吧!他已经被我支去人间收服毒鬼,月圆之前他都不会回来。”
“其他狱君呢?”
“一群乌合之众,别妄想他们会来救你。”季昀毫不客气地展示自己的猖狂。他原是老道的,虽自大妄为,也懂得低调行事,可是面对他此生最厌恶的人,他实在忍不住心中那颗的恣肆种子纵意发芽,呵呵嘲笑道,“你以为我会告诉他们你的身份?你现在不过是一个无名无姓、非人非神的怪东西,没人会关注你,也没人想关注你。哪怕我现在把你捏死,也没人会费神来看你一眼。”
九泉各狱君各司其职,再加上季昀掌握实权,才造就了现在这个局面。
“原来如此。”庄奚言点点头,便没再说什么了。
季昀站在圈外,夹杂旧恨训斥了他几句,庄奚言则寂然不动,就像一个失去生机的人偶,除了偶尔愿意主动问几个问题,其他时候都不争口舌之快,平静的脸庞只望着无界河发呆,叫季昀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一般失了劲。
“你别以为你这般破罐破摔就能激怒我!”
闻言,庄奚言随手捡了颗小石子朝空中一掷,颠了颠重量,然后精准丢向季昀的鞋子,再抬眸看他。
庄奚言浅浅勾着唇角,温和道:“你进来,还是让我出去?”
季昀猛然一道吸气。
眼前这人狼狈至此,竟然还敢挑衅他!内心深处除了冒出一种“不愧是先天神”的认同感,还隐隐有些不安。
这人凭什么如此嚣张?
难道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境地?
还是说……他还有什么厉害手段藏着没使出来,所以才敢这般张狂?
顿时季昀脸色变了变,甩一甩衣袖,悻悻离开。
庄奚言每日观察月亮变化,还没等到极阴之夜,等来了一位故人。
“杨溪成……?你怎么会来这里?”
庄奚言有些意外。
“九泉之下有一处鬼市,是苦泉狱君掌管,乃不愿转世或没有转世轮次的鬼魂居住之处,我和新荷现在住在那里。昨天我无意中听闻溟泉狱君关押一个凡人在无界河边,我不放心,便来看看,没想到真的是你,庄先生。”
庄奚言点点头:“确实是我,现在你看完了,快些回去吧。”
杨溪成警惕观察四周,随后低声道:“我这就救你出去。”
说罢,他正欲上前扶起庄奚言,脚掌刚踩到那圈,便被狠狠弹了出去,约莫有十丈远才刹住。
庄奚言急忙站起身,走到圈前才骤然停住脚步,温声歉意道:“这是季昀亲手设下的圈,目的是困住我,我出不去,你进不来……你别管我了,快离开这里,不要被人发现。”
杨溪成拍拍裤腿,倒是没说什么,眼里闪着坚定的光,再一次靠近那个圈。
这次他没有贸然踏进去,而是捡起一根断枝,对着那道圈划来划去,试图破坏它。
那道圈忽明忽暗,断枝触碰过去时,光圈明显变暗,可当他再用手掌去穿透,依然被一道隐形的墙隔绝开。
杨溪成身上还保有文人的习性,凡事不以暴力为先。
——除非暴力有用。
他丢开断枝,亮出漆黑的指甲,眼睛一眯,正要动作时,后面飞来一红衣女子,正是寻人而来的吴新荷。
“我们……一起……”吴新荷断断续续道。
杨溪成柔和目光,点点头,合力对付季昀留下的法阵。
在二人的努力下,肉眼可见,那道圈的法力在波动。吴新荷眼神一动,正欲加把劲时,忽然那道圈的法力骤增,法力反弹得她倒退几步,她茫然地望向杨溪成,杨溪成也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随后抬头看向庄奚言。
只见庄奚言缓缓放下双手,平静地看着他们。
“庄先生,你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