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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凡人之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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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观延松了一口气,以为拿捏住了对方,欲乘胜追击,威胁季昀赶紧走,谁知季昀暴怒道:“哪怕罗修现在现身,神力早已不如我,我连他都不怕,难道会怕一只软脚虾!?一只软脚虾也敢威胁我!谁给你的胆子!?”
“你寻了罗修数百年,如今想功亏一篑吗?”蓦然,褚兰深冷冷道。
季昀眯了眯眼,望向岿然不动的褚兰深。
褚兰深唤董观延回来,董观延脚软,颤颤巍巍回到他俩身边,面色苍白,嘴唇都在发颤。
褚兰深看了他一会儿,垂下视线,微微侧首,用小到只能他们三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呆子,好好活着。”
董观延愣住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他听到那个总是跟他斗嘴的清冷声音朗声说道:“眉心生有红痣的凡人实在不少,单凭这一点寻人,无异于大海捞针。罗修狱帝于无界河中诞生,与无界树一脉相连,只有能控制无界树的人,才是罗修狱帝真正的转世。”
溟泉主冷哼一声,说:“没听过这种说法。”
褚兰深说:“你看花圃里那棵树,眼熟吗?那是你给张琮的无界树种子,数百年来从没有人养活过,如今却被我养活,这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那棵无界树于风中矗立,丝毫不受方才打斗的影响,树干挺得笔直,季昀仔细望去,那树叶上有红色叶脉。
他转了转眼珠,道:“这种子适应人间土壤罢了,到了时辰自会生根发芽,与人无关。”
这两百年来,张琮朝他要了无数无界树的种子,没有成功一次,其中难度,季昀最是清楚明白,但他不愿落得下风,也想继续试探试探。
毕竟他没亲眼看见此人种树,说不定一切只是巧合……
“倘若有人能让无界树开花呢?”沉默许久的庄奚言忽然开口。
季昀望向庄奚言,眉目有些松动。
“庄奚言!”
褚兰深浑身紧绷,刚刚耗了气血给他治疗,还来不及做点什么,便感觉通体绵软,使不上劲,眼前天旋地转。
“你……落眠……术?”褚兰深咬破嘴唇,靠痛觉强忍睡意,双目通红瞪着庄奚言。
庄奚言接住瘫软的褚兰深,护住他的脑袋轻轻放在地上,唇角浅浅弯起,露出一个好看的微笑,像是要让褚兰深记住他此刻的模样。
他低下头在他耳边轻轻道。
“对不起啊阿深,我又食言了。可以原谅我吗,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我再也不会骗你了。”
“解开……我!”褚兰深心里涌出强烈的愤怒和不安,“庄……奚言!”
庄奚言的指尖描绘他的唇角,从侧脸轻轻滑落,欺身贴过去,把上面的血珠一点点舔舐干净。
季昀道:“谁?”
庄奚言起身,拖着身子走向花圃,路过阿察和郁瑶时,他稍作停顿,便继续往前走。在季昀的注视下咬破手指,然后抬手停在无界树上方,血珠顺着指尖滴答滴答落了下来,没一会儿,那颗无界树又长高了一些,顶端枝头开出一个小小的花苞,不消片刻,一朵茜色花绽放了。
在场众人除了季昀都已看过此等景象,已经没那么惊讶,只是疑惑为何庄奚言会突然这样做,离他最近的郁瑶心里突突地跳,忍不住低声喊道:“不要……”
季昀朝他那边走过去。
“别过来,你过来我就自尽。”庄奚言将花摘下,护在手心,淡漠道。
季昀哼笑道:“你以为你能……”
“你以为方才他是骗你的?”庄奚言冷眼看他,道,“虽自尽不可恢复真身,但罗修的魂魄会立即陷入轮回,投胎转世,你再想抓到我,可又得大海捞针了。成功近在眼前,唾手可得,你想就此放弃?”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季昀目光狐疑,尚在怒火之中,影响了他的思考,一时分辨不出话里真假,“那你又为何告诉我这些?我还没见过主动寻死的。”
庄奚言垂目叹道:“鱼死网破的道理,你应该明白。你放过他们,我便心甘情愿跟你走。”
季昀果然停住了脚步,只是接连被庄奚言所阴,他不得不狐疑起来,道:“谁知道是不是障眼法,没人见过真正的无界花,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可以证明。”
“你怎么证明?”
“我教你。”庄奚言笑了笑,道:“但你要以神明的名义起誓,绝不为难他们,更不得秋后算账。如有违背誓言,则长生无道,自凶无终。”
季昀怒目而瞪,良久,才道:“你的胆魄,确实比那个软脚虾大多了,实在要押一个,不如押你。”
庄奚言不置可否,只静静看他。
季昀老奸巨猾,他并不在意这几个凡人的生死,但他瞬间意识到这些凡人是庄奚言的软肋。
人一旦有了软肋,便十分容易拿捏,于是他多加了一条:庄奚言要无条件听从他的命令。
庄奚言听到这话,没什么反应,直到听到季昀起完誓,才在众人的目光下,主动走向季昀。
“庄奚言!!!”
一声嘶哑的怒吼声穿透他的耳朵,伴随凄厉的呦呦鹿鸣声,他微不可见地一颤,没有回头看,捏着无界花,跟季昀走了。
褚兰深额头暴起青筋,吼道:“水……冷水!!”
反应过来的董观延立马舀了一盆水,眼睛一闭,朝褚兰深脸上重重泼过去。
“清、清醒了吗?还要吗?”
褚兰深喘着粗气从地上爬起来。
中了落眠术的人保持清醒实属不易,还想再如往常一般行动自如更是痴心妄想。
褚兰深艰难捏诀,却发现什么反应都没有,体内那股力量来源,不知何时没了。
现在他重新变成一个凡人。
回想起庄奚言那个吻,他瞬间明白了什么,顿时心头万般绞痛。
凡人意志的极限,使他艰难走到郁瑶身边。
在她和阿察中间,隐蔽着一个蓝色光球,正散发微弱的光丝,治疗两人的伤口。
他哑声道:“会解落眠术吗?”
郁瑶摇摇头,看向他时神色复杂,刚想说什么,褚兰深便失去意识,直直倒了下去。
“主人!”
季昀果然将庄奚言带回九泉。
“说吧,你怎么证明这花是真的?”
庄奚言走到无界树旁,轻抚粗糙的树干,淡淡道:“这棵树如假包换,它会告诉你答案。”
季昀眯了眯眼,不悦道:“那就证明给我看。”
庄奚言将先前收集好的血悄悄藏于袖中,手低垂着,那血流经他的指尖,滴落在树干上,然后沉默地看向无界树。
无界树如春日野草般焕发新生,树木因生长而发出咯吱的摩擦声,每一片流淌着红色脉络的树叶变得更加油亮,窸窸窣窣,像沉睡已久的人儿打个哈欠,终于醒了过来。
季昀怔怔看着无界树,略显浑浊的眼球快速在无界树中寻找什么,终于,他看到油绿的叶海当中出现了一小团茜色,他迫不及待冲过去翻看。
真是一朵花,一朵茜色花,与庄奚言手上那朵无二区别!
无界树是九泉神树,几千年来从没结过花,他竟能……
他竟能!
“你果真是罗修的转世,怪不得……”溟泉狱帝越加愤恨,倘若这事被旁人知晓,那后果……思及此,他心中怒火愈发难灭,道,“怪不得我一看见你就十分讨厌,讨厌至极!”
庄奚言没与他争辩,像是累了一般靠着无界树坐下,眼神飘向不远处的无界河。
季昀看他这样无视自己,心中极为不爽,再加上他已十分确认这就是罗修的转世,恨上加恨,巴不得现在就让他魂飞魄散!
“我先让你多活几日,好好享受所剩无几的、活着的滋味!”
庄奚言望着先前鼎炉所在的空地,敷衍道:“还等什么,不如现在就杀了我。难不成,你怕我恢复真身之后,就会死在我手里吗。”
“别想激怒我!”季昀咬牙道,“我以为我怕你真身?笑话,我只是不想多年的努力全都白费!等到极阴之夜,我要把你投入我的鼎炉,炼为丹药,从此你的神力,你的地位,你的一切都将是我的!”
“真到那一刻,我应该魂飞魄散了……”庄奚言不冷不热道,“那我提前恭祝你,心想事成。对了,冒昧问一句,你要把我关在哪里?”
“……”
这种惺惺作态的“恭敬”让季昀恨不得现在就把他丢进鼎炉。
“罗修,惹恼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庄奚言微微叹息,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泥土,道:“关在哪里都好,只要不是这里就行。琮儿就在那里,他在盯着我……我害怕。”
说完,庄奚言的身体微微缩了一下,表现出抗拒再往无界河那边看的模样。
“为什么?他舍身救你,你却怕他?”
庄奚言沉默着低头。
“让我想想——他以命换命救了你,落得在无界河里饱受折磨的下场,他刚才肯定看到你了,以为你会救他,可是你救不了他,他不知道自己的师父就是个无能之辈,什么都做不了,救他?哈哈哈,那是不可能的。”
季昀:“你猜他会不会后悔救了你?哈哈哈哈。”
“我没有这样想。”庄奚言轻声道。
这样的话在季昀看来只是逞强之词,毫无力度,他仰天大笑道:“嘴硬,逞能,不自量力,这就是凡人!”
季昀越说越激动,他抓到了庄奚言的把柄,浑身畅快不已,他来回踱步,悲叹道。
“你本是先天神,去了一趟人间便沾染人性,学会此等低贱的情感,可叹,可悲!
“神,是不可以有情感的;神,是脱离人性的,神,是至高无上,凡人不可触及的!低等的凡人修炼成仙,也不过是低等的仙,怎能和我等先天神相提并论,更惶平起平坐!”
季昀恶狠狠瞪他道:“染上人性的先天神是多么肮脏啊,和那姓陆的没什么不一样!”